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怎么没人通知我呢? 五月下 ...
-
五月下旬的天气开始变得燥热,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子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阳光打在上面会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白决已经习惯了新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墙,旁边是放扫把的柜子。他把课桌往墙边又挪了几厘米,让自己的左手臂能刚好碰到墙壁。凉意从墙壁渗进皮肤里,在五月闷热的教室里,这是唯一的空调。
他的手掌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但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会牵动伤口,所以他最近的字写得比平时大一些,笔画也比平时轻一些。林知夏说他的字最近变得好看了,像风吹过的草地,软软的。白决没有告诉她那是因为他手疼,握不紧笔。
“白决,你的数学卷子。”赵一鸣从前排传过来一张卷子,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不敢看白决的眼睛,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就走了。但白决注意到,赵一鸣在转身的时候,把一盒牛奶悄悄地放到了他的桌角。草莓味的,和林知夏上次送的那个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牌子,包装不一样,但都是草莓味。
白决把牛奶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四盒了。林知夏送的两盒,赵一鸣送的两盒。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生产日期从5月12日到5月19日,像一个小小的、会移动的时间轴。
他不知道这些牛奶什么时候会过期,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它们过期之前喝掉还是就这样一直放着。他只是想把它们留在那里,作为某一种证据——证明在这个所有人都想让他消失的时候,有人不希望他消失。
课外阅读课,老师讲《边城》。讲到翠翠在渡口等傩送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老师说这是一种悲剧,不是死亡的悲剧,而是等待的悲剧——你不知道你等的人会不会回来,你不知道你等的那个结果会不会出现,但你还是在等,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白决忍不住思想跑偏,等待的人,和被等的人,谁更苦?
他没有答案。
封烬已经三天没有来学校了。
从周一到周三,物理老师办公室的门始终关着,走廊里没有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高挑身影,食堂的角落里那张两个人面对面坐的桌子被其他人占了,白决端着餐盘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在了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和每一天一样,米饭凉了,菜也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封烬没有失联。他每天晚上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是两三条。内容都很短——「吃了」「嗯」「早点睡」。白决也会回复,回复的内容也很短——「好」「你也是」「晚安」。他们的对话变成了一种打卡,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活着,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白决没有问封烬为什么不来学校。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封烬没有办法走进那个校门,没有办法走过那条从门口到教学楼的路,没有办法经过那张被划破的宣传栏、经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经过那些像刀子一样的目光。他试过了,上周四试过了,穿着白决的毛衣来了一整天,回去之后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不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白决理解他。就像理解那些把桌子挪开、把目光移开、把嘴巴闭上的人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承受的极限,封烬的极限比他的低,或者说,封烬承受的东西比他的重。白决承受的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封烬承受的是落在白决身上的刀——而在他看来,那些刀是他带来的。
白决中午在食堂门口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往回走的路上,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遇到了宋时雨。
宋时雨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本历史书在背。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也不推,就透过眼镜的上沿看着书上的字。她旁边放着一袋小面包,已经拆开了,吃了大半,碎屑掉在花坛的边沿上,引来了几只蚂蚁。
“白决!”宋时雨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饭。”
宋时雨皱了皱眉,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面包递给他:“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吃这个。”
白决接过小面包,没有吃,拿在手里捏了捏,面包很软,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了一个坑,然后慢慢地弹回来,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你最近怎么老一个人在食堂门口吃饭?”宋时雨把历史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里面人多,太吵了。”
宋时雨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移到他的校服上,从他的校服移到他身后的那棵梧桐树上。她没有说话,但白决觉得她在想什么。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两颗玻璃珠,里面映着梧桐树的影子和五月的阳光。
“白决,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宋时雨最终说,“你明明很难过,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你明明很生气,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你到底是真的不难过、不生气,还是你装得太好了?”
白决愣了一瞬。他看着宋时雨的脸,那张圆圆的、戴着圆框眼镜的、看起来像一只认真猫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她不是那种只会说“你别理他们”的人,她是那种会问你“你到底是真的不难过还是装得太好”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一整个太平洋。
白决没有回答。他把小面包的包装袋撕开,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甜,是那种廉价的、工业化生产的甜,甜得有些发腻。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因为他需要糖分,需要热量,需要任何能让他撑过接下来这六个小时的东西。
“谢谢你,宋时雨。”白决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
宋时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困惑,但最终没有追问。她重新翻开历史书,继续背她的书。白决站在花坛旁边,把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从第一片数到第三十片,然后转身走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在白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有一个通知,下周开始学校要举办心理健康周活动,每个班要交一份关于‘如何应对压力’的黑板报。宣传委员组织一下,周五之前完成。”周老师说完,正准备走,又被一个同学叫住了。
“周老师,关于白决的事……”说话的是一个女生,叫方念,坐在前排,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决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周老师转过身,看着方念,表情有些微妙。
“老师,我只是想问,班级的座位调整是不是应该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方念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很稳,没有发抖,“白决的桌子被挪到最后一排,旁边就是卫生角,那个位置太偏了,上课看黑板都反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座位的事情是班委会讨论决定的,如果大家对座位安排有意见,可以会后跟我沟通。”
“班委会讨论了吗?”方念问,“我也是班委会的,怎么没人通知我?”
她确实在班委会里,职位是宣传委员,负责板报和教室布置。座位调整这件事,按理说应该经过宣传委员的同意,因为涉及到教室的整体布局。但没有人通知她,也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
白决看着方念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很黑,扎了一个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很朴素。他不知道方念为什么要替他说话。他们三年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座位也从来没有挨在一起过。他甚至不知道方念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成绩怎么样、住在哪个小区。但她在替他说话,在他自己都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时候。
周老师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我们课后再说。现在上自习。”
方念转回了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她的后脑勺还是那个后脑勺,马尾还是那个马尾,但白决觉得她整个人在那个瞬间变大了一些,大到整个教室都装不下她。
白决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方念,谢谢你。虽然你可能不会看到这句话。」
自习课结束后,白决收拾书包的时候,方念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白决,我不是为了你才说的,”方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树冠上,“我是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差,跟谁坐没有关系。你坐在那里看黑板反光,谁坐在那里看黑板都反光。”
白决知道她是在解释。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施舍同情,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和他是谁、他父亲是谁、他们家发生了什么丑闻都没有关系。她是为自己做的,不是为他做的。
“我知道。”白决说,“但还是要谢谢你。”
方念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点了点头,走了。
白决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白爷爷站在校门口。
七十一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白决记得这根拐杖,爷爷平时不用的,只有在腿疼得厉害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他就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身形笔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白决快步走过去,走到爷爷面前,心跳有些快。“爷爷,您怎么来了?”
白爷爷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那个检查的力度不像是来看孙子的,倒像是来验收工程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今天路过,顺道接你放学。”白爷爷说。
白决没有拆穿他。白氏集团的办公楼在城市东边,学校在城市西边,再怎么路过也不会路到这里来。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爷爷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特意来的。白爷爷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在施恩,哪怕是对自己的孙子。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白决走在外侧,白爷爷走在他左手边。白爷爷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腿疼,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爷爷,您腿疼就不要走这么远了。”白决说。
“不疼。”白爷爷说。
白决看着他爷爷拄着拐杖的手,那双手上有老年斑,有皱纹,有青色的、凸起的血管。那只手握着拐杖的把手,指节微微发白,和他握笔的姿势一样用力。
“爷爷。”
“嗯。”
“这几天……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白爷爷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决记了很久的话:“公司的事好处理,人心的事不好处理。”
白决理解这句话。公司的事,是合同、是资金、是法务、是可以用数字和条款去解决的问题。人心的事,是信任、是名誉、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杀死一个人的东西。白爷爷可以在一周之内稳住白氏集团的股价,但他没有办法让那些在网上发帖的人闭嘴,没有办法让那些在校门口窃窃私语的人停下来。
“爷爷,您别太累了。”白决说。
白爷爷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白决很少见到的东西。那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克制的、像是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酝酿的东西。
“小决,你要记住一件事。”白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姓白,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人,骨头是硬的。折不断。”
白决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但他没有哭。他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咽了下去,用嗓子把那点哽咽吞成了一个无声的、坚硬的、不会让任何人听见的吞咽。
“我知道了,爷爷。”
白爷爷点了点头,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白决前面一点的位置,像一个不太熟练的领路人,走快了怕身后的人跟不上,走慢了怕身后的人超过他。
白决看着爷爷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她说的“你要好好的”。现在他终于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你要活下去,活成一个人,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