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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起当笨蛋,就不是笨蛋了   他不知 ...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间隔间里站了多久,只知道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洗手台前已经没有人了。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发出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白决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水珠顺着颧骨往下流,滴在校服上,把深蓝色的布料晕成了更深的颜色。他伸手擦掉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的人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也没有好看多少。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干裂,脸色灰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晕开了,线条都模糊了,但画的轮廓还在,勉强还能认出那是他。

      白决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追打,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一切都正常得像一部被排练了无数次的舞台剧,而白决是那个不该出现在台上的角色,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在提醒观众——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白决沿着走廊走回教室,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楼上往下跑,速度很快,撞了他一下。那个人没有回头,没有说对不起,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下来,就那么在走廊里跑远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急着逃离某个危险的区域。

      白决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了墙上,不疼,但那个冲击力让他想起了体育课上张鸣远的那次冲撞。不是身体的疼,是另一种疼,是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可以被随便推搡、不需要道歉的人的那种疼。

      他扶了一下墙壁,站稳了,继续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白决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被人用力的撕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矩形。纸条上没有写名字,但白决认得那个字迹。

      「白决,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宋时雨」

      白决把纸条折好,放进英语笔记本的夹层里。那个夹层已经快要关不上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了很多秘密的肚子。他把笔记本按了按,压了压,勉强合上了,用橡皮筋箍住,放在了桌面的右上角。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白决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封烬。封烬站在那里,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刚从物理老师那里回来。他看见白决出来,朝他走了两步,但只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因为张鸣远从旁边走过来,正好经过他们之间。

      张鸣远看了封烬一眼,又看了白决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的、狡猾的、准备好好利用这个发现的表情。

      “哟,小两口在门口约会呢?”张鸣远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到。

      封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发白。白决注意到了,他知道封烬在忍,在拼命地忍,在把自己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那只攥着文件夹的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白决走上前一步,站在封烬和之间。他没有看,目光落在张鸣远身后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只是同学,顺路一起回家。”

      张鸣远挑了挑眉,笑了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白决等张鸣远走远了,才转过身看着封烬。封烬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空白。但他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还没有松开,指节还是白的,像几根被冻僵了的骨头。

      “走吧。”白决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封烬能听见。

      封烬松开了文件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他看着白决,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走出了那些目光的射程,走到了公交站。站台上站着很多穿校服的学生,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吃烤肠,有人在讨论今天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他们两个值得被注意。在远离校园这个语境的地方,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穿着校服的、等公交车的少年。

      公交车来了,白决和封烬上了车。这次他们没有坐在最后一排,而是坐在了中间靠窗的位置。白决靠着窗户,封烬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面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在五月的暮色里变得柔和起来。太阳已经落到了楼房的后面,天空从橘红色渐变成淡紫色,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撕碎了的纱。

      “封烬。”白决靠在车窗上,声音带着一些疲惫。
      “嗯。”
      “你今天在物理老师那里待了一整天?”

      “嗯,补了这几天的课。”封烬停顿了一下,“我把笔记也整理好了,回头给你。有些地方老师讲得比我好,你直接用他的课件就行。”

      白决偏头看着他。封烬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白决知道他不是平时的他。平时的封烬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缓的,整个人是舒展的。但现在,封烬的肩膀是硬的,呼吸是浅的,整个人是收缩的,像一只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别人碰不到的球。

      “封烬,你不用那么紧张。”白决说。
      封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短暂的、微妙的肌肉运动。
      “我不是紧张。”封烬说,“我是怕。”

      白决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白决伸出手,把封烬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封烬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白决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封烬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体温在那个交握的点上汇合,变成一种温和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暖意。

      “你别怕。”白决说,“我在。”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道照成了昏黄色的河流。两个人手握着手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的、淡淡的、像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另一个版本的他们。

      那个版本的他们,没有丑闻,没有霸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坠落。那个版本的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互相喜欢的、准备一起走过很多很多年的少年。

      公交车到了白决家那一站,两个人下了车。白决站在小区门口,封烬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明天你还去学校吗?”白决问。
      “去。”封烬说。

      白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封烬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封烬,你今天来学校了,我很高兴。”白决说。

      封烬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两口装满了话但说不出口的井。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朝白决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白决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封烬还在看他,知道封烬会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知道封烬会在确认他安全到家之后才转身离开。这是封烬的习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习惯,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白决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靠着电梯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维持着和封烬握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有封烬体温的残留。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唇微微动了。

      「封烬,今天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电梯到了他家的楼层,门开了。白决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白爷爷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是一摞文件,但比昨天少了一些。

      “爷爷,我回来了。”白决换了鞋,走过去,在白爷爷旁边坐下。

      白爷爷放下笔,摘下老花镜,转过头看着他的孙子。他看着白决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额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怎么样?”白爷爷问。
      “挺好的。”白决说。

      白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继续看文件。但他看了很久都没有翻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白决知道爷爷想问什么。爷爷想问他在学校有没有受委屈,想问封烬今天有没有去学校,想问他还撑不撑得住,想问他还需不需要帮助。但爷爷没有问,因为爷爷知道白决会回答“挺好的”,而那个答案不是他想听的。所以他选择不问,选择尊重孙子的倔强,选择把所有的担心都压在那些看不完的文件底下。

      白决坐在爷爷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他给爷爷倒了一杯热茶,端到茶几上,放在爷爷的手边。爷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白决看见了。

      “谢谢。”爷爷说。
      “不客气。”白决说。

      白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把英语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夹层,把今天收到的纸条放进里面。宋时雨的那张纸条,他放进去之前又看了一遍,看着那行字——“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

      他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夹层里。夹层已经塞不下了,他用力压了压,勉强合上了笔记本,用橡皮筋箍了两圈,放在书桌的右上角。

      白决坐下来,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段话。

      「5月14日,星期四,晴。封烬今天来学校了。他缝扣子的手艺还是那么差。张鸣远在厕所里说了一些话,我不想记下来。宋时雨给我写了一张纸条,让我别理那些人。林知夏早上帮我擦了桌子,桌面上被人撒了灰。赵一鸣路过的时候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封烬在公交车上说他怕。我说我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说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回笔筒深处。

      白决躺在床上,把暖手宝捂在胃上。他的胃又开始疼了,比昨天更疼一些,大概是因为中午没怎么吃饭。他把暖手宝的温度调到最高,压在胃的位置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封烬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的,被他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暖的手。

      封烬怕了。他怕自己保护不了白决。他不知道的是,在白决心里,他不需要保护任何人。白决只希望他好好的,来学校,吃饭,睡觉,做物理题,在公交车上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在就行。

      白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有开,但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封烬今天在公交车上坐下来的那一刻,肩膀贴上来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发烧,是穿多了。五月的天,封烬在校服里面加了一件薄毛衣。白决想问他热不热,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封烬加衣服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把那件毛衣上的味道带到白决身边。那件毛衣是白决去年冬天落在他家的,洗过了,但还留着白决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封烬穿着那件毛衣来上学了。

      穿着白决落在他家的那件毛衣,穿了一整天,在五月下旬二十六度的天气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白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了,满到从眼眶里溢出来了,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轻轻一晃就洒了一桌。

      他想,封烬真是一个笨蛋。

      一个在五月穿毛衣的笨蛋,一个缝不好扣子的笨蛋,一个说“我怕”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的笨蛋,一个全世界都想让他闭嘴但他还在用他的方式说“我在乎你”的笨蛋。

      白决用被子擦掉眼泪,翻了个身,把暖手宝换了个位置。

      他在心里对封烬说了一句话:「你是笨蛋,我也是。我们一起当笨蛋,就不算笨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睡觉的人,替所有失眠的眼睛守着这个又烂又好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起当笨蛋,就不是笨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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