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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祝福   白决回 ...

  •   白决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终于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他坐下来,把赵一鸣送的创可贴放在书桌的右上角,和林知夏送的草莓牛奶、宋时雨送的牛奶糖放在一起。草莓牛奶他已经喝了,空盒子还放在那里,没有扔。不是忘了扔,是不想扔,因为那个空盒子是这一整片废墟里少数几样不让他觉得难受的东西之一。

      白决把这些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进了相册里,和之前那些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他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备注——「5月13日,林知夏的草莓牛奶,赵一鸣的创可贴,宋时雨的牛奶糖。」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要记住这些人。」

      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时候,这些人走到了他身边。他们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没有替他出头打架,没有在班群里替他说话,没有站在全校面前替他喊冤。

      他们只是给了一盒牛奶、一盒创可贴、一颗牛奶糖,只是一起蹲在角落里擦了一张被画了字的桌子,只是陪着走了从操场到医务室的那一小段路。

      但就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善意,让白决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坍塌。裂缝还在,裂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在。

      光不多,但够了。够他再多撑一天,再多吃一口饭,再多走一步路。

      白决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句话。

      「5月13日,星期三,晴。封烬没来学校。林知夏陪我擦了桌子。赵一鸣送了我创可贴。二班的宋时雨给了我一顆牛奶糖。原来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或者,烂透了,但还没有完全烂透。那一点没烂的地方,我收着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放回笔筒深处,被一堆用过的笔芯盖着。

      白决躺在床上,把暖手宝捂在胃上。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疼。

      他把暖手宝的温度调到最高,压在胃的位置上,闭上眼睛。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慢慢地、无声地、不抱希望地。

      他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封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拍的是封烬出租屋的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街道上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白决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封烬拍过的银杏大道,想起封烬拍过的窗外的雪,想起封烬拍过的每一个他不曾在场的瞬间。

      白决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文件夹里。他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备注:「5月13日,封烬窗外的路灯。他说他吃了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给封烬回了一条消息:「明天来学校吧。我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决以为封烬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封烬说:「好。」

      一个字。白决盯着那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暖手宝在胃上慢慢地释放着热量,手机在胸口微微发烫。他的身体前后都是暖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他想要的是封烬回到学校,回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而封烬能给出的,只是一个“好”字,和一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兑现的承诺。

      白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叫声。他想起了宋时雨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忍着啊?”

      是,他在忍。

      忍着胃疼,忍着失眠,忍着所有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忍着那些刻在桌子上的字和画在照片上的叉,忍着封烬一天比一天远的距离,忍着白爷爷一天比一天多的白发,忍着自己一天比一天少的话语和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能忍,他就不会倒下。因为他的字典里没有“倒下”这个词。爷爷撑了七十年,他不能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白决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明天,封烬会来。明天会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去上学,要听课,要做题,要迎接可能到来的恶意,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要笑着对所有关心他的人说“我没事”。

      这是他的日常。
      这是他的战争。

      而他的武器,不过是一盒创可贴、一颗牛奶糖、一盒已经被喝光了的草莓牛奶,和一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的、他喜欢的人。

      周四早上,白决出门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封烬站在那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过去的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靠在路灯柱上等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深蓝色的校服照得有些发白,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但比前两天淡了一些。

      白决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丑闻还没有爆发、世界还没有崩塌、他们还是两个普通高中生的从前。

      但封烬抬起头看他的时候,那个眼神告诉他,回不去了。封烬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以前没有的,是那种经历了某种崩塌之后才会有的、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的清醒。

      “来了。”封烬说。和以前一样,两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决走到他面前,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校服第二颗扣子上——那颗扣子缝歪了,线头还露在外面,是他自己缝的。封烬缝扣子的手艺很差,线走的歪歪扭扭,扣子缝完是歪的,像一颗长歪了的牙齿。

      “扣子缝歪了。”白决说。

      封烬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摸了摸那颗扣子,把它转正了一些,但一松手又歪回去了,“昨晚缝的,光线不好。”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找我帮你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封烬不会找他,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封烬在刻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感情上的距离,而是物理上的、可见的、不会给别人留下话柄的距离。

      封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和白决走得太近,不想让别人把矛头也指向白决。

      他以为这样是在保护白决。

      他不知道的是,在白决的世界里,早就是一个人了。不需要再保护,因为他已经被包围了。所有的箭都已经射过来了,所有的恶意都已经倾倒下来了,他来不来得及挡,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公交站,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白决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封烬走在靠里的那一侧,步频一致,呼吸同步,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两条纠缠在一起又被拉开、拉开又重新纠缠的线。

      “你这几天都没来学校,”白决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落了很多课。”

      “嗯。”
      “我把笔记整理好了,回头给你。”

      封烬偏头看了他一眼。白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封烬看到了他手掌上缠着的纱布,白色的纱布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绷带,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你手怎么了?”封烬的声音紧了一些。
      “擦伤,不严重。”
      “怎么擦的?”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体育课上不小心摔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打篮球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

      封烬没有再问,但白决注意到他的步伐慢了一些,慢到和白决完全同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地砖上。

      这是封烬紧张时的习惯,他会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节奏,去贴合他想要保护的那个人的节奏。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白决靠着窗户,封烬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面料,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但又没有贴在一起。

      白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们还在读小学,每天一起坐公交车上下学,封烬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让白决坐在外面,因为他说“你矮,坐里面看不到窗外”。

      后来白决长高了,封烬还是让他坐外面,因为“你坐里面会被太阳晒”。再后来白决发现,封烬只是想坐在他旁边,什么位置都可以,什么理由都行。

      公交车到了学校那一站,两个人下了车,走向校门。白决走在前面一点,封烬落后他半步,这是他们的默契——在学校里,他们不会并排走,不会让人看出他们之间有某种超出普通同学的关系。这种默契从高一开始就有了,但以前是为了低调,现在是为了生存。

      走进校门的时候,白决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宣传栏。那张被划破的海报已经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张新的,还是白决的照片,还是年级第一的表彰,但照片换了一张,换成了初中毕业典礼上的那张。

      白决不知道是谁换的,也不知道是谁提供了新的照片。他只知道,在这个学校里,有人不希望他被那张被划破的照片一直伤害,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了一些事。

      他没有去问是谁,因为他怕问了之后会知道答案,而那个答案可能会让他失望。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仁慈。

      白决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嘈杂声重新响了起来,比他进来之前更大,像是在刻意证明“我们没有因为你而改变任何事情”。

      白决走向最后一排的座位,目光扫过自己的课桌——桌面被擦过,那个写“恶心”的位置还有一片浅浅的、颜色比周围淡的痕迹,但没有新的字,没有被重新画上任何东西。

      林知夏站在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见白决进来,朝他扬了扬下巴:“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发现你桌上有灰,帮你擦了一下。”

      白决知道那不是灰。桌面上那层灰是故意撒上去的,是有人想让他一坐下来就被弄脏衣服、弄脏手、弄脏所有的一切。

      林知夏替他擦了,在他来之前,在所有人都还没到的时候,一个人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用抹布把那层灰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谢谢。”白决说。

      “不用谢,顺手的事。”林知夏把抹布叠好放进抽屉里,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但白决注意到她的课本翻错了页,她翻到的那一章,是一个月以后才会讲到的内容。

      封烬没有进教室。白决在走廊里看见他上了三楼,走向了物理老师的办公室。他大概去补这几天的笔记了,大概去找老师要课件了,大概在用所有能用的时间去追回落下的课程。

      封烬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在原地崩溃,但他崩溃完之后,爬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爬起来,白决会担心。而他已经让白决担心了太多,不想再多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讲的是《祝福》。她在黑板上写下“祥林嫂”三个字,然后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那个名字,说了一句让白决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祥林嫂这个人物,她最大的悲剧不是她遭遇的那些苦难,而是那些苦难把她变成了一个别人不敢靠近的人。人们怕的不是她的苦难,而是怕被她的苦难传染。”

      白决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教室里有人在笑,不是那种大声的、公开的笑,而是那种低头的、埋着脸的、用胳膊挡住嘴的笑。白决不知道他们是在笑祥林嫂,还是在笑他,也许都有,也许没有区别。

      白决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被苦难传染的人,和被苦难本身一样可怜。」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锋利了,像一片碎玻璃,能划伤任何试图触碰它的人。

      他用笔帽把它涂掉了,涂得很仔细,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但那行字还在,只是被盖住了,像他所有的心事一样。

      课间的时候,白决去上厕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的声音瞬间卡住了。几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有人在洗手,有人在照镜子,有人靠在墙上玩手机。

      他们看见白决进来,动作集体停了一拍,然后有人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你看谁来了”的笑。

      白决走进隔间,关上门,上锁。他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敢来上厕所?”
      “人家脸皮厚着呢,连他爸那种事都不觉得丢人,上个厕所算什么?”
      “你说他跟他爸像不像?我是说长相。”

      “像啊,太像了,尤其是眼睛,看人的时候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那以后谁还敢跟他谈恋爱啊,万一他也是——”

      笑声,很多人的笑声,被瓷砖墙壁反射了无数次,变得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在相互摩擦。

      白决站在隔间里,手扶着门板,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他看着门板上被人刻的字,不知道是谁刻的,刻的是一个名字——“白决”,后面跟着一个“=”,然后是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写出来的词。

      他没有看完,转过了头,盯着白色的门板,把那片白色的空白看进眼睛里,让空白填满他的视野,填满他的脑子,填满他所有的感知,直到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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