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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是他,我是我 周三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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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白决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又被人动过了。桌面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几个字,黑色的,很大,大到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恶心”。
笔划很粗,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字的人大概很用力,笔尖戳破了桌面上薄薄的清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茬。白决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个“恶”字的最后一笔,蹭不掉,记号笔的墨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他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找了块抹布,蹲在桌子前面使劲地擦。抹布浸了水,在桌面上来回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黑色被水晕开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污渍,但字还在,像刻进去的,擦不掉。白决换了一盆水,又换了一盆,擦到第三盆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磨得发红,虎口处磨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白决。”林知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白决转过头,林知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酒精喷雾和一包化妆棉。“用这个,记号笔是油性的,水擦不掉。”
白决接过酒精喷雾,往桌面上喷了几下,等了几秒,然后用化妆棉用力地擦。黑色终于开始松动,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化妆棉上,白色的棉片被染成灰黑色,像一个被弄脏了的雪球。
林知夏蹲下来,拿起另一片化妆棉,跟他一起擦。两个人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头挨着头,像两只在刨洞的小动物。
“林知夏。”白决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用管我。”
林知夏擦桌子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变慢。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擦桌子。这桌子我下学期可能还要用,脏了我看着难受。”
白决知道她在说谎。高二要换教室,这张桌子他们只用不到两个月了。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擦。
两个人把桌面上的每一个笔画都擦干净了。酒精用完了大半瓶,化妆棉用了十几片,桌面上留下了一大片被酒精腐蚀过的、比周围颜色浅一些的痕迹,像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伤疤。白决看着那片伤疤,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很像自己——被泼了脏水,使劲地擦,擦掉了表面的污渍,但底下的痕迹永远都在。
白决把抹布和化妆棉收拾好,站起来,把椅子摆正,坐下来。林知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隔着几排桌子朝他扔过来。白决伸手接住了,是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粉色的卡通牛。
“喝了吧,你最近脸色太差了。”林知夏没有看他,已经把脸转向了窗外。
白决把牛奶放在桌角,没有喝,但他把那个包装盒上的卡通牛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白决没有请假,换了运动服去了操场。他不想搞特殊,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脆弱”,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因为那件事连体育课都不敢上了”。他要用最正常的状态,打一场最正常的球,做一切最正常的事情,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但有人不想让他正常。
分组打篮球的时候,白决被分到了张鸣远那一组。张鸣远拿到球的时候,没有传给跑出空位的白决,而是传给了另一边的同学。那个同学接到了球,又被两个人包夹,仓促出手,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白决抢到了篮板球,正准备二次进攻,张鸣远从旁边冲过来,不是冲球,是冲人。
白决被撞倒在地上,膝盖和手掌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掌心的皮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珠从边缘慢慢地渗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刹住。”张鸣远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笑嘻嘻的,“白少爷没事吧?”
白决看着那只手,没有接。他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掌心在运动裤上蹭了蹭,血蹭在深蓝色的布料上,不明显,但能看见。
“没事。”白决说。
他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瓶冲了冲手掌上的沙土,凉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用纸巾把伤口包住,没有去医务室,因为去医务室要填表,表上要写班级和姓名,校医会看到他的名字,会知道他是谁,会用那种“原来你就是那个人的儿子”的目光看他。
白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在球场上奔跑、跳跃、呼喊。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篮球刷网的声音送进耳朵里。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白决被隔绝在外的世界。
“白决。”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白决抬起头,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是……?”
“我叫宋时雨,二班的。”女生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脸终于从逆光里露出来了,圆圆的,眼睛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只认真的猫。她低头看着白决包着纸巾的手掌,皱了皱眉,“你手受伤了,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了,小伤。”
“小伤也要消毒,不然会感染的。”宋时雨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白决觉得自己如果不去医务室,就是在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
白决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那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反正我体育课也请假了。”宋时雨指了指自己的脚踝,“上周扭了一下,还没好利索。”
两个人从操场走向医务室,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五月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整条路遮成了一个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认识你,上次期中考试你考了年级第一,我在成绩榜上看到你的名字了。”宋时雨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你的物理和数学都考了满分,好厉害。我物理才考了八十三,选择题错了好多。”
白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不太习惯别人用这种正常的、不带任何预设的态度跟他说话。在过去的几天里,所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厌恶,也许是别的什么,但都不是“正常”。
宋时雨的眼睛里没有那层东西。她看他,就是看他,不是看“白翰墨的儿子”,不是看“那个丑闻的主角的孩子”,就是看白决,考了年级第一、物理数学满分的白决。
“你物理有什么学习技巧吗?”宋时雨问。
白决想了想:“多做题,做完之后总结题型,把每一类题的通法归纳出来。”
“听起来好难。”
“做多了就不难了。”
两个人走到医务室门口,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圆脸,说话声音很温柔。她看见白决的手掌,皱了皱眉:“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碘伏和纱布。
白决把包着伤口的纸巾拆掉,露出掌心的擦伤。刘医生用碘伏棉签给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白决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刘医生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棉签划过伤口的力道变得更均匀、更缓慢。
“疼就说,不用忍着。”刘医生说。
“不疼。”白决说。
宋时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白决被消毒的手掌,忽然说了一句:“白决,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忍着啊?”
白决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宋时雨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调侃,也不是在质问,就是很认真地在问他一个问题。
“没有。”白决说。
宋时雨没有再问,但白决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像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的某个抽屉里。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白决的手掌缠了一圈纱布。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试图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宋时雨走在他旁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牛奶糖,递了一颗给他。
“给你,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白决接过牛奶糖,剥开糖纸,把白色的奶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地化开,牛奶的香气弥漫在舌尖上,从喉咙一路甜到胃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甜”这个东西了。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尝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苦的、涩的、酸的,连水都是无味的。
“谢谢。”白决说。
“不客气。”宋时雨把另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说话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可以帮你骂回去。我骂人很厉害的。”
白决看着她圆圆的、认真的、像一只严肃的猫一样的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习惯性的、对全世界通用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小小的笑。
“好。”白决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白决在收拾书包,赵一鸣跑过来,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的书包侧袋里。
“什么东西?”白决伸手去摸。
“你别管,回去再看。”赵一鸣说完就跑了,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白决,那个事……我觉得不是你的错。你别听他们瞎说。”说完又跑了,这次没有再回来。
白决的手在书包侧袋里摸到了塑料袋里东西的形状——方方的,有点硬,像是一个盒子。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的手在那个盒子上停留了很久,指尖描摹着盒子的棱角,像在描摹一个不认识的字的笔画。
回家的公交车上,白决终于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了。里面是一盒创可贴,不是普通的肉色创可贴,是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有小熊的,有小兔子的,有草莓的,还有小猫的。盒子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你手上总有小伤口,这个比纱布方便。」
白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一鸣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像怕写轻了会被风吹走一样。他把便签条折好,和之前封烬写过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英语笔记本的夹层已经快要塞不下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吃撑了的胃。
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白决看到了一个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男明星的脸,笑容灿烂,牙齿洁白,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白决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笑过了。
他拿出手机,给封烬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去学校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十分钟后,封烬回了:「吃了。没去学校。」
白决看着这四个字,读了五遍。他读出了很多信息——封烬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出租屋里,封烬没有去上学,封烬吃了饭但不是在家吃的,封烬不想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白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那就好。好好吃饭。」
封烬回了一个「嗯」。
白决锁了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云层很厚,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橘红渐变到深紫,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画布。他想,也许封烬也在看同一片天空。虽然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不在同一个场景里,但他们头顶的天空是同一片,太阳是同一个,落下的方向也是同一个。
这大概就是他和封烬现在唯一还能共享的东西了。不是校园,不是教室,不是午饭时间食堂里面对面坐着的那张桌子,而是这片无边无际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天空。
白决回到家的时候,白爷爷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茶几上摊了一大堆资料,有合同,有报表,有法务函,厚厚的一摞,把整张茶几都铺满了。白爷爷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爷爷,我回来了。”
“嗯。”白爷爷没有抬头,笔尖没有停。
白决换了鞋,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件。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律术语,但他看得懂白爷爷头上的白发。上周还没有这么多的,这周忽然就冒出来了很多,一根一根地,像冬天里的霜,一夜之间就白了头。
白决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白爷爷的手边。白爷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白决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情绪。
“小决。”白爷爷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爸爸的事……”
“爷爷,我不想谈他。”白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是他,我是我。”
白爷爷看着他的孙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开,两个人的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轮廓和声音。
“你说得对,”白爷爷最终说,“他是他,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