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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台旧卷》(1)(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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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台也是会老的。
这老,不是一日两日的颓败,而是像某种慢性的毒疮,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朽坏。起初或许只是檐角那只惊鸟的铜铃哑了嗓子,再后来,连那层曾引以为傲的朱漆也像老人的皮肉般绽开、卷曲、剥落,露出了底下灰败且布满虫眼的木理。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掉红色的粉末,像是这楼阁在咳血。
冬至刚过,那场酝酿了许久的雪终于落了下来。它下得极安静,带着一种掩埋一切罪证的耐心,将这具残躯草草覆盖。只剩个惨白的、嶙峋的轮廓,孤悬在皇城西北角的阴影里,像极了前朝史书里那些语焉不详、被故意抹去的断章。
谢疏就坐在这断章的句点上。
他拥着那件磨秃了毛锋的旧狐裘,整个人陷在一把太师椅里。那椅子大得有些不合时宜,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含着他这把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这里没有地龙,窗户纸也破了几处,冷风像细针一样扎进来,不讲道理地往骨髓里钻。
案上的博山炉早死了。里头积着半寸多厚的香灰,是冷的。谢疏垂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那堆死灰。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大约也和这灰一样,是被烧透了之后剩下的渣滓,没重量,风一吹就散了,聚都聚不起来。
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甚至是不流动的。
恍惚间,意识开始像失控的水银般四溢流淌。他看见了光。不是此刻窗外惨淡的雪光,而是金色的、暖得让人想流泪的光。那是二十年前的东宫。
那时候的雪,似乎也是这样下的。
记忆里的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大片大片刺眼的白。那也是一个冬日,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有人正跪在雪地里替他系披风的带子。那人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像是个武人,倒像个拿笔杆子的书生。那人抬起头来,眉眼清冽如泉,尚未沾染半点沙场的血腥气,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殿下,”那少年的口型在动,“瑞雪兆丰年。”
瑞雪。丰年。
谢疏的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还没来得及蔓延就重新冻结了。
那个少年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漫天的大火里,死在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声巨响里。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那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摄政王。
而谢疏自己,也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不过是一具名叫“废帝”的行尸走肉,被囚禁在这座名为凤台的巨大棺椁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彻底腐烂。
更漏声是什么时候响起的,谢疏没有察觉。
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时间的皮肉。
直到那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铁履碾碎了琉璃,又像是重锤击打在谁的心口。它穿透了风雪的呼啸,穿透了凤台空旷的回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近了这扇半掩的门扉。
谢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抠住了袖口的一处断线。指尖泛白,那是身体本能的抗拒与战栗。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十年里,每一个噩梦的尽头,都是这个声音。
门并没有被完全推开,只是被人粗暴地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侧身的缝隙。寒风趁虚而入,卷着雪沫子扑在谢疏的脸上,像是一记冰冷的耳光。
陆寒章就立在那道门缝的光影交界处。
他没点灯笼。身后是漆黑如墨的夜色,身前是屋内那一盏将灭未灭的残油灯投下的昏黄。他就站在那里,半身隐没在黑暗中,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
谢疏嗅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酒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那是血浸透了甲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长进纹理里,与皮革、汗水混合发酵后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今夜除夕。”
陆寒章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被风沙砺过的嘶哑,像是隔着厚重的城墙传来的,听不真切,却又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疏没有回头。他依旧盯着那堆死灰,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经世治国的大学问。
“宫里的钟鼓响过了。”谢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游丝,却又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疏离,“摄政王若是来听曲赏舞的,怕是走错了地界。这里只有风声,没有丝竹。”
“孤来看看你死了没。”
“托福,还剩一口气。”谢疏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门缝,落向陆寒章那张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这凤台高寒,是个天然的冰窖。孤这把骨头刚好冻着,烂得慢些,也能让摄政王多看两年笑话。”
陆寒章没有接话。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内一外,一坐一立,像是隔着一条早已干涸却依旧无法逾越的护城河。河底填满了尸骸,那是他们共同的过去,是那些曾经把酒言欢、抵足而眠的日子。
陆寒章终于动了。
他跨过门槛,带进来的风吹得案上的冷灰扑簌簌乱飞,迷了谢疏的眼。
他走得很慢,甲胄上的叶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是极其刺耳的金属鸣响。他走到那张紫檀大案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谢疏。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温度,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恨。那是一双枯井般的眼睛,深不见底,里头藏着太多的欲念和罪孽,黑沉沉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他看着谢疏,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碎、又强行用锔钉拼凑起来的瓷器。裂痕还在,缺口还在,丑陋不堪,却又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战利品,而变得扭曲珍贵。
“瘦了。”
陆寒章忽然伸出手,隔着两层单薄的素衣,按住了谢疏的肩膀。
那手掌很大,虎口处布满了厚茧,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粝。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透过冰冷的衣料传导进来,烫得谢疏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可陆寒章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他嶙峋的肩胛骨,不允许他有分毫的退缩。
“谢疏,”陆寒章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昵,“这江山换了姓,这皇城换了主,唯独你这副骨头,还是硬得让人厌烦。”
“厌烦便毁了它。”谢疏抬起眼,眸子黑得像两丸水银,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死寂,“反正你也毁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把灰。”
“毁了多可惜。”陆寒章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一股森然的鬼气,“孤还没玩够。”
意识又开始飘忽。谢疏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却又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想起多年前,他们在东宫的书房里谈论边关战事。那时候的陆寒章,眼里是有光的,那是想做卫青、霍去病的万丈豪情。陆寒章指着舆图上的雁门关,对他说:“殿下,臣愿做你手中的刀,替你守住这万里河山。”
刀。
是啊,他确实是一把好刀。锋利,坚韧,无坚不摧。只是这把刀最后并没有刺向敌人,而是调转了锋芒,捅进了主君的心窝子。
这一捅,就是十年。血流干了,伤口烂了,结了痂,又被一次次撕开。
谢疏觉得有些冷,那种冷是从心里泛上来的。他看着陆寒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鬓角甚至染了些许霜白。他们都老了。在这场不死不休的纠缠里,谁也没有赢,只是在互相消耗,直到油尽灯枯。
“孤明日北伐。”
陆寒章的手指顺着谢疏的脊背滑下,最后停在他后颈那块脆弱的骨头上,像是在抚摸一只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
谢疏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北伐……”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而悲凉的弧度,“去雁门关?”
“是。”
“好地方。”谢疏低声呢喃,目光穿过陆寒章的肩膀,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那里雪大,埋得下千军万马。也埋得下摄政王的一世英名。”
陆寒章的手指骤然收紧,捏得谢疏颈骨生疼。他猛地俯下身,鼻尖几乎触到了谢疏冰凉的耳廓,呼吸滚烫而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想要孤死?”
“我只想要个清净。”谢疏闭上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陆寒章,这出戏唱了太久了,该散场了。你累了,我也累了。”
“散场?”
陆寒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松开手,直起身,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阁里回荡,撞击着斑驳的墙壁,震得顶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谢疏,你听着。”
陆寒章忽然止住了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谢疏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狠厉。
“这戏台子是孤搭的,角儿也是孤点的。孤没喊停,谁也不许下台。哪怕是死,你也得给孤死在这戏台上。”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物,重重地拍在案上。
那是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上沾着半干的血迹。
“这是前线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陆寒章的声音冷得像冰,“北狄叩关,连破三城。你心心念念的谢家江山,如今只剩下一层窗户纸。孤若是撒手不管,明日这凤台就会被夷为平地,你这废帝,也只能去给那些蛮子当脚踏。”
谢疏没有看那封信。他只是觉得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他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力。
“那便夷为平地吧。”谢疏淡淡地说,“干净。”
陆寒章被这两个字激怒了。那是一种被无视、被否定的暴怒。他这一生,为了这个人,为了这所谓的江山,手上沾满了鲜血,背负了万世骂名。可在这个人眼里,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肮脏的闹剧,只想一烧了之。
“干净?”
陆寒章欺身而上,一把揪住谢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里提了起来。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呼吸交缠,却是剑拔弩张。
“你想得美。”
陆寒章咬着牙,眼底泛起一片猩红,“孤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拖着你一起。这黄泉路上太冷,孤一个人,走不惯。”
窗外,风雪骤紧。
狂风卷着大雪撞击着窗棂,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拍打着这座死寂的囚笼,想要冲进来,将这里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谢疏在这剧烈的摇晃中,透过陆寒章那双盛怒的眼睛,看见了自己苍白如鬼魅的倒影。
那一刻,他知道,逃不掉了。
只要陆寒章还活着一天,这凤台就是他的牢笼,是他的坟墓,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这一局棋,从那个瑞雪兆丰年的冬日开始,就已经注定是个死局。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谢疏轻声说道,那声音轻得仿佛是对情人的呢喃,却又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在这除夕的夜里,在这废弃的凤台之上,两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在这绝望的深渊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碎了一地,谁也拼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