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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台旧卷》(2)(B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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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什么预兆,或者说,这十年的每一寸光阴都是预兆。
当陆寒章的手扼住那截脆弱的颈骨时,谢疏并没有反抗。他甚至感到了一种荒谬的释然,仿佛悬在头顶那把迟迟未落的铡刀,终于肯落下来了。
紫檀大案上的那方端砚被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惊心动魄。那是一方宋坑的眉纹砚,是当年谢疏行冠礼时,先帝所赐,后来他在东宫伴读时,陆寒章曾无数次在这方砚台里研过墨。墨汁曾溅在少年的袖口上,晕开一朵淡黑的云。
如今,它碎了。
黑色的碎石溅开,像是一滩凝固的血,又像是谁那点可怜的自尊,被生生踩进了泥里,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看着孤。”
陆寒章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被怒火烧哑了的粗粝。他单手制住谢疏的双腕,将其反剪按在冰冷的案面上。那案面太硬,上面还残留着几粒未擦净的沙砾,硌进谢疏苍白的皮肤里,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谢疏被迫仰起头。他的长发散乱,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失焦的眼和那一截绷得极紧的脖颈。那脖颈下的青色血管突突直跳,像是濒死的鱼在网中最后的挣扎。
“你不是要清净吗?”陆寒章欺身而上,阴影如山峦崩塌般压了下来,“孤今日就毁了你的清净。”
这是一场关于权力的处刑。
陆寒章的动作里没有半分温存,只有行伍之人特有的杀伐决断。他像是在攻打一座负隅顽抗的城池,不需要劝降,不需要谈判,只需要用绝对的暴力轰开城门,将旌旗插上城头,宣告占有。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尖锐。
那一瞬间,寒意如钢针般扎入骨髓。谢疏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更强势地打开。
意识开始断裂,像是被狂风扯碎的经幡。
那一刻,感官被强行从肉身上剥离了。谢疏不再觉得痛,痛觉太具体了,而此刻这具躯体所承受的,是一种更为宏大的崩塌。
他觉得自己是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古城。地底深处的龙脉断了,发出沉闷的哀鸣。所有的城门被巨木撞开,千年的城墙在轰鸣中寸寸龟裂、剥落,化作漫天的尘埃。并没有具体的锐利刺入,只有一种被巨物碾过的沉重与窒息。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咯吱作响,那是梁柱折断的声音,是琉璃瓦坠地的脆响。
他被拽入了一片深海。冰冷的海水倒灌入肺腑,咸腥,苦涩,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在下坠,一直下坠,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唯有体内那一点连接处,燃起了一把燎原的野火。那火烧得太旺了,烧穿了经脉,烧干了血液,将灵魂生生从躯壳里抽出来,扔进滚烫的熔岩里反复锻造。
在这剧烈的颠簸与眩晕中,时空开始错乱。他恍惚间看见了昔日的东宫,窗外也是大雪。陆寒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春秋》,正侧过头对他笑。那笑容温润如玉,说:“殿下,臣这一生,定不负你。”
画面陡然破碎。那卷书变成了染血的战报,那温润的笑容变成了此刻眼前这双赤红的、充满暴虐与绝望的兽瞳。
“谢疏……谢疏……”
有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痴缠。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这具残躯上盖下一个耻辱的火印。
这就是所谓的“不负”吗?
将他打碎,将他揉烂,将他变成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就是陆寒章给他的结局。
他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与荒谬中,缓缓闭上了眼。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孤舟,任由巨浪将其吞没,沉入那片死寂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似乎远去了。
屋内重新归于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只有更漏还在滴答、滴答,记录着这场残局。
谢疏瘫软在紫檀案上,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拔去了羽毛的鹤。
他的衣衫凌乱不堪,大半个肩膀布满了青紫的指痕,在惨白的肤色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刚才那场浩劫已经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气。
陆寒章直起了身。
他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冠。他的动作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系腰带,扣护腕,理平衣褶。他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威严冷峻的摄政王,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野兽只是谢疏的一场梦魇。
只有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谢疏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餍足后的空虚,有毁坏珍宝后的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他用最激烈的手段占有了这个人,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抓到。
谢疏还在那里,却又似乎不在那里了。
陆寒章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一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再睁开时,又是一片冷硬的铁石心肠。
他从袖口的暗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羊皮纸。皮质已经有些发硬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带着一股塞外的风沙味。
他并没有直接递给谢疏,而是随手一扔。
羊皮卷落在谢疏赤裸的胸口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冰凉的触感激得谢疏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像是深秋清晨的霜气,冷得让人发颤。
“这是什么?”谢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他并没有伸手去拿,任由那卷羊皮压在心口,像是一块墓碑。
“雁门关的兵符,还有北境三州的布防图。”
陆寒章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令人心悸的、金属般的平稳。他转过身,背对着谢疏,似乎是不敢,也不愿再看那张脸。
“孤明日一早出兵。这一战,孤没打算活着回来。”
谢疏的手指动了动。
“若是孤死在北边,”陆寒章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这东西你拿着。去找镇北军的旧部。他们只认兵符,不认人。拿着它,这江山……孤还给你。”
还?
谢疏看着承尘上那只剥落了一半的金漆凤凰,忽然觉得好笑。
江山早已千疮百孔,人心也早已腐烂成泥。拿什么还?怎么还?
“陆寒章,”谢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枯荣的倦意,“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
陆寒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门口,“重要的是,这是孤欠你的。哪怕是烂了、碎了,孤也得把它捧到你面前。”
“至于你要不要,是扔了还是烧了,那是你的事。”
门被拉开了。
风雪瞬间灌入,将屋内那点残留的、暧昧而腥膻的热气吹得一干二净。
陆寒章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在等,或许是在等身后人的一句挽留,或者哪怕是一句诅咒。
可是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动那卷羊皮纸的轻微声响。
陆寒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这堆死灰里能复燃出什么火花吗?
“谢疏。”
他在风雪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若有来世,别再遇见孤了。”
说完,他一步跨入漫天的大雪之中。沉重的甲胄再次发出了那熟悉的撞击声,一步一步,走得决绝而仓皇,像是要逃离这个囚禁了他半生心魔的地方。
门没有关。
寒风呼啸着卷进来,吹得紫檀案上的残酒摇晃,吹得地上那堆碎裂的砚台也蒙上了一层白霜。
谢疏依旧躺在那里,胸口压着那卷沉甸甸的羊皮图。
他侧过头,看着那扇大开的门,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夜色,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
一滴泪,终于从他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顺着眼角,滑过鬓发,滴落在冰冷的紫檀案上,瞬间晕开,像是一滴无声的墨。
崩塌之后,便是一片废墟。
而在废墟之上,大雪无声地落下,将一切罪孽与爱恨,统统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