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如果不曾遇见你》(2) ...

  •   那是个并不算特殊的周末,如果非要给它找点特殊的理由,大概是因为我们在商场的家居层迷路了。
      本来只是想去负一楼超市买两提打折的卷纸,顺便蹭一下商场的冷气——虽然是冬天,但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像热带雨林,那种甚至带着点香薰味的干燥热浪,总让人产生一种生活在富裕泡沫里的错觉。
      鬼使神差地,我们走进了那家进口床垫的展厅。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超市那种“大喇叭喊着鸡蛋三块五”的嘈杂,只有不知从哪飘来的、低沉优雅的大提琴曲。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是直射,而是经过漫反射后温柔地洒在那些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大床上。每一张床都铺着没有任何褶皱的床品,看起来像一个个等着被加冕的王座。
      我们两个穿着优衣库打折款羽绒服的人,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导购小姐穿着笔挺的制服,妆容精致,眼神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虽然没有明显的不耐烦,但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继续低下头整理手中的宣传册。她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购买力——或者说,看穿了我们只是两个误入歧途的“观光客”。
      “走吧。”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这儿的空气闻起来都像是按毫升收费的。”
      他却没动,目光停留在展厅中央那张最大的床上。床头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串关于“泰国原生乳胶”、“七区承托”、“零压感”的术语,当然,还有那个让我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的价格——6800元。
      这相当于我们两个加上年终奖也不一定能凑齐的这几个月的结余。在这个连买葱都要让摊主多送两根的年纪,花六千八买一张用来睡觉的垫子,简直就是一种犯罪。
      “试试?”他转过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孩子气的光。
      “试什么试,弄脏了赔不起。”我想拽他走。
      “试又不花钱。”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了过去,“来都来了。”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那张白色的巨型软糖里。
      “我靠……”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你也来,真的,你也来试试。这哪是床啊,这是云彩。”
      我看了一眼导购小姐,她依旧在看那本宣传册,仿佛默许了我们这种穷酸的蹭睡行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抵挡住那种诱惑,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平。
      那一瞬间,我也失语了。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像是一直把你往下拉的地心引力突然失效了。你的腰椎、颈椎、那些因为常年坐在电脑前而僵硬得像生锈齿轮一样的关节,在一瞬间被温柔地托举了起来。没有硬板床的硌人,也没有劣质海绵的塌陷,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填满了你身体的每一个曲线。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正在被这片温热的面包缓慢地吸收。
      “舒服吧?”他侧过头看我,脸颊陷在枕头里,声音变得很软。
      “嗯。”我不得不承认。
      “你那个腰,医生不是说腰肌劳损吗?睡硬板床其实不好,悬空着受力。”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腰,隔着羽绒服按了一下,“刚才躺下的时候,这儿是不是不疼了?”
      确实不疼了。那种常年伴随我的、像针扎一样的隐痛,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买了吧。”他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像是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的人一样弹了起来——当然,因为床垫太软,这一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利索,反而像只翻身的乌龟。
      “你疯了?”我瞪着他,“六千八!咱们下季度的房租还没交呢,而且这破出租屋,万一房东哪天不租了,这么大个东西咱们往哪搬?”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他也坐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玩笑的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房租我那里还有点公积金能提出来。关键是,咱们一天要在床上待八个小时,这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这上面。你算算,六千八除以十年,每天才一块八毛钱。一块八,买你腰不疼,贵吗?”
      他的算术逻辑总是这么清奇,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邪说。
      “可是……”
      “别可是了。”他截断我的话,手掌盖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有力,“咱俩在这大城市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哪怕住在出租屋里,也能睡个好觉吗?如果连觉都睡不好,那咱们是在这儿渡劫呢?”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倒映着商场璀璨的灯光,里面没有一丝犹豫,全是心疼。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什么“零压感”,他是为了我那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僵硬半天的腰。
      那一刻,商场的BGM正好切到了一首很温柔的英文歌。周围那些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仿佛都退后了,变成了虚焦的背景。
      我咬了咬牙,一种名为“冲动消费”的热血直冲脑门。
      “买!”我豪气干云地拍了一下床垫,“刷卡!”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不像是在买床垫,而像是在买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
      然而,豪气干云的后果,通常是体力的透支。
      因为那是样品清仓价,不包配送上楼。送货师傅把那个卷成巨大圆柱体的床垫扔在单元楼门口,留下一句“车进不去,这老小区楼道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然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此时,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那个重达一百多斤、裹着厚厚塑料膜的巨□□胶卷,以及那个没有电梯、楼道堆满杂物、足足有六层的旧楼梯。
      “六千八的云彩,有点沉啊。”他踢了踢那个大家伙,苦笑了一下。
      “自己约的炮,含着泪也要打完。”我把羽绒服脱下来系在腰上,挽起毛衣袖子,“来吧,你是主力。”
      我们像两只正在搬运一块巨大方糖的蚂蚁。
      起初两层还好,虽然沉,但凭着一股“这可是六千八”的兴奋劲儿,我们喊着号子还能往上冲。
      到了三楼,那股劲儿泄了。乳胶这东西,死沉死沉的,而且它是软的,没有着力点,你抓哪儿它就往哪儿塌,像是在跟一团巨大的、有意识的面团搏斗。
      “歇……歇会儿……”我在三楼半的拐角处瘫倒,肺像是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也没好到哪去。灰色的卫衣已经湿透了,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关公。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昏暗,只能听到我俩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后悔吗?”他在黑暗中问我,声音带着喘息。
      “后悔……个屁。”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等会儿我要睡死在上面,谁叫都不起。”
      “行,到时候我给你端尿盆。”他笑出了声,伸手过来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起来,还有三层,一鼓作气。”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甚至是用膝盖顶、用肩膀扛、用后背推,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苦修仪式,终于把那个庞然大物弄进了家门。
      那一刻,把床垫往客厅地上一扔,我们俩直接瘫在地板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地板很凉,但心里的火很旺。
      看着那个巨大的白色圆柱体横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让人充满期待。
      “拆!”
      稍微缓过一口气,我们又来了精神。
      原来的那张旧床垫——那其实根本不能□□垫,就是一层薄薄的海绵垫子铺在木板上——被我们毫不留情地卷起来,扔到了阳台的角落里。它完成了历史使命,像个退位的旧王。
      当我们把新床垫铺上床架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卧室,因为这张床垫的加入,突然变得拥挤了起来。它太厚实了,足足有三十公分高,铺上去之后,原本低矮的床瞬间变成了一个高台。
      我们拆开塑料膜。一股淡淡的、带着奶香味的橡胶味道弥漫开来。那不是刺鼻的工业味,而是某种天然的、温和的气息。
      铺上床单——也是新买的,长绒棉的,摸上去软得像婴儿的皮肤。
      一切就绪。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远处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洗澡,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臭汗,极其虔诚地爬上了这张花费了我们巨资和半条命的床。
      躺下的那一瞬间,世界静音了。
      之前在商场里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因为是在自己家里,这种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种包裹感,不像是在睡觉,而像是在被拥抱。它温柔地承接住了我所有的重量,我的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发出轻微的、愉悦的声响。那些因为搬运而酸痛的肌肉,此刻正被这种柔软的材质安抚着。
      “值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
      房间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我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一种单纯的快乐。
      “嗯,值了。”我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床垫随着我们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你知道吗?”他突然伸出手,手指轻轻描绘着我的眉骨,“刚才在楼道里搬这玩意儿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
      “想到要把腰累断了?”
      “不是。”他摇摇头,手指滑下来,停在我的嘴角,“我想到了蜗牛。”
      “蜗牛?”
      “嗯。蜗牛背着个重重的壳,爬得很慢,很累。但是它从来不抱怨,因为那是它的家。不管爬到哪儿,只要缩进那个壳里,它就是安全的。”他笑了笑,声音变得很低,很温柔,“这张床垫,就是咱们的壳。”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以后要是搬家怎么办?”我问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这么沉,咱俩还得再死一回。”
      “那就带着呗。”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以后不管去哪,哪怕是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这床垫咱们都背着。哪怕以后咱们穷得只能去睡桥洞,把这垫子往桥底下一铺,那也是个五星级的桥洞。”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谁要跟你睡桥洞。”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要睡大房子。”
      “行,睡大房子。”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但这张床垫,是咱们的开国元勋,得供着。”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格外早。
      没有玩手机,没有聊工作,甚至没有□□。我们就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像是两只冬眠的熊,陷在这个柔软的洞穴里。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们还在搬那个床垫,但是楼梯不见了,我们踩着床垫飞了起来。它真的变成了一朵云,载着我们飘出了那个破旧的小区,飘过了拥堵的高架桥,飘到了城市的上空。风在耳边吹,但一点都不冷。他抓着我的手,指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说:“你看,那都是咱们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床上。
      这大概是我这两年来醒得最舒服的一次。没有腰酸背痛,没有那种仿佛被人打了一顿的疲惫感。
      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他熟睡的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照在他脸上,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我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觉得生活美好得不真实。
      以前我觉得,幸福是那种宏大的叙事——是升职加薪,是买房买车,是站在人生巅峰一览众山小。
      但现在我突然明白,幸福其实很具体,很微小,甚至很世俗。
      幸福就是花掉三个月积蓄买回来的这张乳胶床垫。
      幸福是昨天在楼道里累得像狗一样却依然能互相调侃的那个瞬间。
      幸福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这是咱们的壳”。
      我伸出手,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早啊,豌豆公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腰还疼吗?”
      “不疼了。”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感觉能去跑个五公里。”
      “那就起驾吧。”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穿着海绵宝宝睡裤的大长腿,“今儿早饭我想吃葱油拌面,多放点焦葱。”
      “得令。”
      我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板上,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因为身后的那张床,我觉得这坚硬的地板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滋啦滋啦的葱油香。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葱段在油里翻滚,变成诱人的焦黄色。
      他正在卫生间刷牙,含混不清地哼着歌。
      我想,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就算外面的世界是洪水猛兽,就算我们还是那个在这个城市里没房没车的“外地人”,就算明天依然要面对还不完的信用卡和做不完的PPT。
      但只要回到这里,回到这张床上。
      我们就是国王。
      我们在贫瘠的物质生活里,用一张昂贵的床垫,构建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具体的乌托邦。
      在这个乌托邦里,时间是柔软的,爱是具体的,而未来,是可以被触摸到的。
      面煮好了。我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黑亮喷香的葱油,又卧了两个在那张“五星级”大床上睡饱了觉之后特意煎得完美的荷包蛋。
      “吃饭了!”我喊了一声。
      “来了!”
      他趿拉着拖鞋跑出来,阳光跟在他身后,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的拥有了全世界。
      或者说,比全世界更好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