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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如果不曾遇见你》(1) ...

  •   南方湿冷的冬夜,雨下得并不大,却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泼了一层胶水,把寒意粘在了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我收了伞,跺了跺脚上的泥水,在感应门打开的瞬间,像是从深海潜回了陆地。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动到“6”,随着“叮”的一声轻响,那种熟悉的、属于“家”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了鼻腔。
      那是炖萝卜特有的甜香,混杂着洗衣液的柠檬味,还有一点点陈年木头柜子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高级,甚至带着点老旧小区的烟火气,但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空气。
      掏钥匙,开门。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回来了?”
      声音是从厨房飘出来的,伴随着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
      “嗯。”我换了鞋,把那件带着寒气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柜里拿出来,扔进了温水里。骨头缝里的僵硬感一点点化开,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松弛。
      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腰上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那是上次去超市买酸奶送的,系在他一米八几的个子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穿得很坦然。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嘴里还嚼着另外半根。
      “正好,洗手吃饭。”他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一点酱汁,“今天的萝卜绝了,一筷子下去能夹断。”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电视机开着,放着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并没有人在看,只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动静。沙发上堆着我想收却还没来得及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两个没洗的马克杯和半袋吃剩的薯片。
      乱,但是乱得很有章法,乱得让人安心。
      我不急着去洗手,而是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身上很热,那是炉火烘烤出来的温度,混杂着油烟味和须后水的清香。我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冰凉的鼻尖贴着他温热的脊柱。
      “哎哟,凉!”他夸张地叫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反而向后靠了靠,把重量压在我身上,“你是冰块做的啊?”
      “外面冷死了。”我闷声说,手不老实地从他围裙边上伸进去,贴在他暖烘烘的肚子上取暖,“借点火。”
      “行行行,借你借你。”他笑着,伸手关了火,转过身来,用那只没拿铲子的手捏了捏我的耳垂,“怎么这么凉?今天没戴围巾?”
      “忘公司了。”
      “你脑子也忘公司了吧。”他虽然嘴上损我,手却在我脸上搓了两下,试图把那点寒气搓掉,“赶紧去拿碗,饿死我了。”
      晚饭是萝卜炖牛腩,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
      那张折叠餐桌是我们刚搬进来时在二手市场淘的,边角有些磨损,但被他擦得锃亮。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红亮的汤汁上,升腾起白色的热气。
      这种热气,是有实感的。它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浪漫,而是能填饱肚子的踏实。
      我夹了一块萝卜,入口即化,吸满了肉汁。
      “怎么样?”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求表扬的期待,“我可是炖了两个小时,高压锅都没用,纯靠砂锅慢炖。”
      “神了。”我竖起大拇指,“可以去楼下摆摊了,李记牛腩,月入过万。”
      “去你的,月入过万哪够养你。”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那购物车里一堆摄影器材,我要是去摆摊,得卖到下辈子。”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的大多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他说隔壁老王家的狗今天又在楼道里撒尿了,被保洁阿姨追着骂;我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连复印机都不会用,把纸卡得满地都是。
      我们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把这个四十平米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在这顿饭的时间里,外面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没有KPI,没有房价,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只有这碗热汤,只有眼前这个会因为萝卜炖得软烂而眉飞色舞的男人。
      吃完饭,猜拳洗碗。
      他输了。
      看着他骂骂咧咧地戴上橡胶手套去刷碗,我惬意地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那是生活最原本的底噪。
      “托尼老师,该上班了。”
      洗完碗,他擦着手走出来,踢了踢我的小腿肚,“头发长得扎脖子了。”
      这是我们要完成的固定节目。
      为了省钱,也或许是为了某种只有我们才懂的情趣,这两年他的头发都是我剪的。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装着理发工具的铁皮盒子。那把推剪虽然旧了点,但刀头刚上了油,锋利得很。
      卫生间很小,但很亮堂。镜子前两天刚被我擦过,透亮得连毛孔都照得清楚。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我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旧报纸。
      “这次想要什么价位的?”我拿着梳子,煞有介事地在他头上比划,“38的还是188的?”
      “给大爷来个888的。”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要有层次感,还得显脸小。”
      “您这脸够小了,再小就没了。”
      推剪嗡嗡地响起来。
      我的手很稳。指尖穿过他硬茬茬的发丝,触碰到温热的头皮。他的头发很黑,很硬,生命力极其旺盛。剪下来的碎发落在报纸上,沙沙作响。
      这个过程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我们之间有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有时候我拍拍他的头,他就知道要低头;我按一下他的耳后,他就知道要侧过脸去。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它藏在每一次眼神交汇里,藏在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里。它让我觉得,我们不仅仅是恋人,更是战友,是共生体。
      “这儿,稍微短点。”他指了指鬓角。
      “知道,你有强迫症。”我小心地修剪着那里的线条,推剪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道青色的痕迹,“好了,看看。”
      他睁开眼,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摸了摸刚剪好的寸头,露出一脸满意的表情。
      “手艺见长啊。”他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发,“看来以后失业了真能去开理发店。”
      “那是,也不看是谁调教出来的。”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我们挤在狭小的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并排映出两张脸。嘴里塞着牙刷,满嘴泡沫,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异常和谐。
      我不小心撞了他的手肘一下,牙膏沫飞到了镜子上。
      “哎呀!”他瞪了我一眼,却没生气,只是用沾着水的湿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赔钱。”
      “没钱,肉偿行不行?”我含糊不清地说。
      “想得美,排队去。”
      打打闹闹地洗漱完,钻进被窝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充盈的幸福感简直要从胸口溢出来。
      床单是前两天刚晒过的,带着好闻的阳光味道。被子厚实柔软,像一朵巨大的云彩。
      我们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两条,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把我捞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我把头枕在他的颈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是世界上最催眠的节奏。
      “明天周六。”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沉慵懒,“想去干嘛?”
      “哪也不想去。”我打了个哈欠,手指在他睡衣的扣子上无意识地绕着圈,“想睡到自然醒,然后吃你做的煎饼。”
      “就知道吃。”他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行,那明早再去买点葱花。”
      “还要加火腿肠。”
      “加加加,给你加两根。”
      他侧过身,嘴唇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自然的晚安吻,没有太多的情欲,只有满满的宠溺和安抚。
      “睡吧。”他说,“做个好梦。”
      “嗯。”
      我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
      在这个瞬间,我无比确信一件事:生活是坚固的。
      这种坚固不是来自什么海誓山盟,而是来自今晚这顿炖得软烂的萝卜牛腩,来自那把刚刚上了油的推剪,来自这个有着阳光味道的被窝,来自此时此刻,他环在我腰上那只有力的手臂。
      我想,我们把日子过成了混凝土。我们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用一粥一饭、一言一语,浇筑了一座堡垒。
      在这座堡垒里,我们是安全的,是富足的,是无坚不摧的。
      至于外面那些风雨?
      管他呢。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我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他的呼吸均匀地洒在我的头顶,像是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我甚至没有做梦。因为现实本身,已经比所有的梦都要美好和踏实。
      这就是生活原本该有的样子。
      平凡,热烈,且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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