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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晚沸》(4)(HE) ...

  •   周六下午两点半。
      这是一个神圣的时间点。在这个时间点,阳光会呈现出一种像是被蜂蜜浸泡过的金黄色,透过没擦干净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束里乱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金色的幽灵。
      我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许漫的大腿。
      家里很乱。那种乱不是脏,而是一种因为过度放松而产生的“甚至懒得把这只袜子扔进脏衣篓”的颓废感。茶几上堆着还没开封的快递盒,地毯上散落着两本翻了一半的书,不远处的单人椅上堆满了这周换下来还没洗的衣服——它们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珠穆朗玛”。
      如果是平时,看着这座山我会焦虑。我会想:得洗衣服了,得吸尘了,得把生活拉回正轨了。
      但今天是周六。
      周六的特权就是,我可以看着那座脏衣服山,心安理得地想:去他妈的,让它倒了吧,倒了我也要把这个懒觉睡到地老天荒。
      许漫手里拿着一支金属耳勺,正在给我掏耳朵。
      她的动作很轻,金属触碰到耳道内壁的那一刻,有一种冰凉的酥麻感。那种感觉顺着神经末梢直通大脑皮层,让我全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
      “别动。”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语气慵懒,“再动戳聋你。”
      “痒。”我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往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儿。”
      “你怎么耳屎这么多。”许漫嫌弃地嘟囔着,“是不是这周听甲方的废话听多了,耳朵为了自我保护长出来的茧?”
      “可能是吧。”我含糊地应着,享受着这种把脑袋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信任感,“你多挖点,把那些‘颗粒度’、‘闭环’、‘赋能’全给我挖出来扔了。”
      “行,我给你做个开颅手术,给你换个脑子。”
      她吹了吹耳勺,换了一只耳朵。
      阳光晒得我昏昏欲睡。许漫的大腿温热而柔软,那种肉感比任何昂贵的乳胶枕都要舒服。我睁开眼,视线正好对着她的下巴。
      从这个死亡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下颌线边缘有一颗很小的痣,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咙。
      她没化妆,脸上有些出油,鼻翼两侧泛着一点点油光。要是放在刚谈恋爱那会儿,她肯定会觉得不完美,会遮掩。但现在,这就只是一张脸,一张属于我的人类的脸。
      “漫漫。”
      “嗯?”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耳洞,像个专注的考古学家。
      “你说,咱俩老了以后怎么办?”
      这大概是所有情侣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都会聊起的话题。既无聊,又宏大。
      “什么怎么办?”
      “就是老得走不动了。没儿没女的。”我看着空气里那些飞舞的尘埃,“谁给咱俩推轮椅?”
      许漫手上的动作没停:“花钱请护工呗。所以让你少买点那些没用的手办,多存点养老金。现在的护工很贵的,你要是脾气不好,人家还能趁你不注意掐你。”
      “我脾气挺好的。”我不服气,“倒是你,更年期肯定难伺候。”
      “我要是老了……”许漫停下了动作,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就去住那种高端养老院。没事打打麻将,跳跳广场舞。你要是瘫痪了,我就把你推到广场边上晒太阳,让你看着我跟别的老头老太太跳舞。”
      “最毒妇人心。”我笑着去掐她的腰。
      她怕痒,笑着躲闪,手里的耳勺差点戳到我。
      “别闹!”她按住我乱动的手,“说正经的。”
      她把耳勺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手掌覆在我的眼睛上,替我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
      “林知,如果真有那天。”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希望我比你先死。”
      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种玩笑般的轻松气氛突然凝固了一秒。
      “为什么?”我拿开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许漫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的一缕头发:“因为我胆子小啊。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怎么过。如果是你先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看着你的拖鞋,看着你的牙刷,我会疯的。”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所以这种痛苦还是留给你吧。你皮糙肉厚的,抗造。”
      “凭什么啊。”我感觉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故意大声反驳,“我也很脆弱的好不好?我也受不了。”
      “那没办法。”她重新躺回靠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花板,“那我们就争取死一块儿。或者……谁也不准先死,都要活成老妖精,互相折磨到一百岁。”
      “行。”我重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声音闷闷的,“那就一百岁。少一年都不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关于死亡的讨论,并没有让气氛变得悲伤。相反,它让这个慵懒的午后多了一种名为“宿命”的重量。
      我们都很清楚,衰老和死亡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在它掉下来之前,我们还有漫长的几十年可以互相折磨,互相依偎。
      “哎,林知。”许漫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你有一根白头发!”
      “哪儿?”我下意识地想去摸。
      “别动,在鬓角这儿。”她凑近了,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给你拔了啊?”
      “别!”我赶紧护住头,“拔一根长十根,我还不想秃。”
      “就一根,特别显眼,亮闪闪的。”许漫按住我的手,“强迫症受不了,忍一下。”
      “嘶——”
      头皮一阵轻微的刺痛。
      许漫捏着那一根细细的银丝,举到阳光底下端详:“看,真的是白的。彻底白了。”
      我眯着眼看着那一根头发。
      它在阳光下闪着一种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我们“还年轻”的幻觉。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头发的?是上个月连续通宵赶项目的时候?还是为了那个傻逼房贷焦虑得睡不着的时候?
      我的身体正在被这个世界磨损。
      我的胶原蛋白在流失,我的发际线在后移,我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红血丝。我正在一点点老去,变成一台生锈的机器。
      我看向许漫。
      在逆光里,我也看到了。在她那乌黑的头发里,也藏着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那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抓痕。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巨大的、近乎于疼痛的温柔。
      这很残忍,不是吗?我们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朽。
      但这又很浪漫,不是吗?我们在共同见证彼此的腐朽。
      “留着吧。”我说。
      “啊?拔都拔了。”许漫把那根头发扔进垃圾桶。
      “我是说,以后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划过她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白头发也好,皱纹也好,都留着吧。那是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战利品。”
      许漫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傻子。”
      太阳渐渐西斜了。
      那束金黄色的光从沙发上移到了地板上,又慢慢爬上了墙角。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暗淡,那种属于黄昏的灰蓝色调开始蔓延。
      我们谁也没动,就在这渐晚的天色里,保持着这个姿势。
      我感觉我的电量充满了。
      这一整个下午,我们什么都没干。没有产出,没有复盘,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我们只是像两只互相抓虱子的猴子一样,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挥霍着我们仅有的那一点点自由。
      但这居然让我觉得,这是我这周过得最有意义的一天。
      “饿了。”许漫突然打破了沉默。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非常响亮,非常不合时宜,又非常真实。
      “晚上吃什么?”我问出了这个永恒的哲学问题。
      “不想做饭了。”许漫懒洋洋地说,“点外卖吧。我想吃那家很脏很难吃的炸鸡。”
      “好,点。”我拿出手机,“再加两瓶可乐。冰的。”
      “要大瓶的。”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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