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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晚沸》(3)(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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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是不敢生病的。
尤其是周三。周三是承上启下的日子,前有未填完的坑,后有即将到来的周汇报。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体机能的任何一次罢工,都是对团队OKR的背叛,是对全勤奖的亵渎。
所以,当凌晨三点,那一阵剧烈的绞痛像一只带刺的铁手狠狠攥住我的胃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操,我的周报还没发。
那是胃痉挛。老毛病了,大概是晚上那顿红烧肉太油腻,或者是这几天的焦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蜷缩在被子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与此同时,体温却在飙升。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像是在喷火。
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加湿器那点微弱的蓝光。
我咬着牙,不想发出声音。许漫睡眠浅,明天她还要早起监考,高三的模考,很重要。我不能吵醒她。
我试图调整呼吸,像平时忍受甲方的无理要求一样忍受这种疼痛。我告诉自己:忍一忍,等这阵劲儿过了就好了,林知,你是个成熟的社畜,你不能因为肚子疼就哼哼唧唧。
但我高估了自己。
又一阵痉挛袭来,我没忍住,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类似濒死动物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床板上。
“咚”的一声。
身边的呼吸声立刻变了。
许漫醒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像那种雷达被激活了一样,瞬间从沉睡切换到了警觉状态。
“林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慌乱。
“没……没事。”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就是……胃有点……疼。”
“啪”的一声,床头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我眯着眼,看见许漫已经坐了起来。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她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她的手心很凉,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我差点叹息出声。
“发烧了。”她皱着眉,语气严厉得像是在教训没交作业的学生,“身上全是汗。胃疼?”
“嗯……绞着疼。”
许漫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路的声音,听见翻找药箱的声音,听见烧水壶底座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响,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首关于救赎的安魂曲。
不一会儿,她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掌心里躺着两片白色的药片,腋下还夹着一根水银体温计。
“起来,把药吃了。”她把枕头竖起来,扶着我坐起来。
我浑身没劲,软得像滩烂泥,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身上带着被窝里带出来的暖意,还有那股熟悉的、让我心安的奶香味。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吞了药。水温刚刚好,不烫嘴,顺着食管流下去,稍微缓解了胃里的抽搐。
“夹好。”她把体温计塞进我的腋下,冰凉的玻璃管激得我哆嗦了一下。
“漫漫……”我靠在她怀里,脑子因为发烧而变得混沌,平时那些理智的防线全塌了,“我难受。”
“我知道。”她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吃了药一会就好了。”
“我不想去上班了……”我像个耍赖的孩子,把鼻涕眼泪都蹭在她那件干净的睡衣上,“那个傻逼项目……我不想干了……我想辞职……”
这是我平时绝对不敢说的话。房贷、车贷、即将到来的续约期,哪一个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在这一刻,在39度的迷离高烧里,我只想当个逃兵。
许漫拍着我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抱紧了我。
“好,不干了。”她在我也耳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骗,“明天就去辞职。大不了我养你。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养只猪还是够的。”
我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她的工资刚够还房贷,我的工资负责生活开销。如果我辞职,我们要么卖房,要么喝西北风。
但这句假话,在这个狼狈的深夜,比任何真理都管用。它给了我一种虚幻的底气,让我觉得就算天塌下来,至少还有个人愿意在那一刻替我顶一下。
“39度2。”许漫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了,“我去拿退热贴。”
那天后半夜,我一直在发汗。
许漫没怎么睡。她关了灯,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醒着。
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摸摸我的额头,或者帮我掖一下被我踢开的被角。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闻到空气里那种因为发烧而特有的、略带酸味的汗气,还有药箱里拿出来的酒精棉球的刺鼻味道。
但我闻得最多的,还是许漫身上的味道。
后来大概是药效上来了,胃不那么疼了,人也开始迷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自己蜷缩进她的怀里。这是我们冬天最喜欢的姿势——汤勺式拥抱。
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她的膝盖顶着我的腿弯。
“漫漫,”我在黑暗中含糊不清地叫她,“你睡了吗?”
“没。”她的声音就在我耳后,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
“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明天你还要监考……”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闭嘴,睡觉。”她收紧了手臂,把我勒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固定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要是真觉得愧疚,明天就好起来。”
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种热度,不是高烧那种病态的燥热,而是一种恒定的、温吞的、充满生命力的暖。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一张床上烂掉的过程。
听起来很绝望,是吧?
但此时此刻,我觉得如果能跟身后这个人一起烂在这张床上,烂在这个不足两米宽的避难所里,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管是35岁的危机,还是40岁的衰老,亦或是不知道哪天会降临的死亡。只要这具体温还在,我就还能苟延残喘。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那是大米粥的味道,清淡,却有着一种让人起死回生的魔力。
我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惨白的天光。烧退了,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掏空了一样,但那种令人绝望的疼痛消失了。
许漫不在床上。
我披上衣服走出卧室。
许漫正在厨房里盛粥。她没换衣服,还穿着那件被我蹭脏了的睡衣。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两片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有些发黄,看起来比我还像个病人。
“醒了?”她把粥放在桌上,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走过去,看着那碗熬得出了米油的白粥,喉咙发紧。
“帮你请过假了。”许漫淡淡地说,“我说你急性肠胃炎,要去吊水。你们领导准了。”
“……啊?”我愣住了,“可是……”
“可是个屁。”许漫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吃了饭滚回床上去睡觉。你要是敢碰电脑一下,我就把你电脑砸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匆忙抓起桌上的豆浆吸了一口:“我得走了,监考要迟到了。药在桌上,记得吃。”
她风风火火地换鞋,穿大衣。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
疲惫,焦急,甚至带着点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戾气。但在那层戾气底下,是一种深沉的、把我也算作她生命一部分的牵挂。
“林知。”她说,“你在家乖一点。等我回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白粥。米粒早就烂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进那颗刚受过难的胃里,暖洋洋的。
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早晨。
我想,这就是相依为命吧。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而是当你病得像条狗一样的时候,有人愿意忍着困意照顾你一夜,然后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面对那个操蛋的世界,只为了给你熬一碗粥,给你留一盏灯。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这粥真好喝。
真他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