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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晚沸》(5)(HE) ...

  •   如果说周末是用来造梦的,那么周日晚上的十点,就是梦醒时分的清算现场。
      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中间摆着那台发烫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张Excel表格发出的惨白光线,照亮了我们两张严峻的脸。
      这是我们每个月一次的家庭财务复盘会。仪式感堪比上市公司的年报发布,虽然我们讨论的金额可能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
      “电费为什么这个月是四百二?”许漫戴着眼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紧锁,像个铁面无私的审计师,“林知,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把空调开到十八度了?”
      “冤枉。”我盘腿坐在一边,手里剥着个橘子,试图用讨好的语气蒙混过关,“可能是上周下雨,烘干机用多了。你也知道,那个烘干机是电老虎。”
      “下个月少用。衣服晾阳台上又不是干不了。”许漫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那个红色的数字标粗,“还有这项,‘其他娱乐支出’,六百八。这是什么?”
      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上周我也没忍住,偷偷买的一张Switch的新游戏卡带,还有两张想要很久的黑胶唱片。
      “那个……”我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精神食粮。为了防止我抑郁,这属于医疗保健支出。”
      许漫没张嘴,也没接橘子,只是斜眼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再编?
      我讪讪地收回手,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好吧,是游戏卡带。但我保证,这是今年最后一次了。”
      许漫叹了口气。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笔支出归类,然后合上了电脑。
      空气有些沉闷。
      在这个一线城市,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昂贵的消费。房贷像一只巨兽,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张开血盆大口,吞掉我们收入的一大半。剩下的钱,要用来买菜、交水电、通勤、人情往来,还要从牙缝里省出一点点,扔进那个名为“抗风险基金”的储蓄罐里。
      每一分钱,都是我们用命换来的。
      我看着许漫疲惫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
      她以前也是个喜欢买香水、喜欢每季都要添置新裙子的姑娘。可是自从跟我买了这套房子,背上了这三十年的债,她的购物车里全是卷纸、洗衣液和打折的速冻食品。她那一瓶神仙水用了快一年还没舍得换新的。
      “漫漫。”我挪过去,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是不是特没用?连个游戏自由都给不了你。”
      “少来这套。”许漫伸手推了推我的脑袋,语气却软了下来,“谁稀罕你的游戏自由。”
      她拿起手机,在那点了几下。
      “叮”的一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支付宝的转账提醒。
      “许漫向你转账 1000.00元”
      “备注:给小朋友买零食。别乱花,省着点吃。”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许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看你那双鞋底都磨偏了,走路不难受啊?去买双好点的鞋。剩下的钱,允许你再买张唱片,但只能一张。”
      “你哪来的钱?你不是说这月奖金还没发吗?”
      “私房钱。”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行了,洗洗睡吧。明天又是周一,还得去给资本家卖命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醒目的数字,眼眶发酸。
      在这个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的时代,这那一千块钱,比一千句“我爱你”都要重。
      因为它代表着,在这个资源匮乏的生存游戏里,她愿意把她那份口粮分给我。她愿意为了我的快乐,压缩她的欲望。
      这就是成年人的爱。它不飘在天上,它落在地上,变成了转账记录,变成了鞋子,变成了那一笔笔斤斤计较却又充满温情的流水账。
      第二天早上七点。
      闹钟准时响起。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了脑浆里。
      这是我一天中最想死的时候。
      身体还沉浸在睡眠的惯性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拒绝。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冬天的早晨亮得晚,那种惨白的光线让人从心里感到绝望。
      我闭着眼,在被窝里挣扎了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让我打了个寒颤。
      这一激灵,把“林知”这个人类的灵魂震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经理”这个社畜的程序。
      我机械地下床,机械地刷牙洗脸,机械地从衣柜里拿出那套黑色的西装。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正在熟练地往脸上涂抹粉底,试图用化妆品画出一张“我很有精神、我很热爱工作”的假面具。
      一切收拾妥当,七点半。
      我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昏暗。床上隆起小小的一团。
      许漫还在睡。她是老师,学校离家近,可以比我多睡半个小时。
      她睡得很熟,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平稳。被子的一角滑落了下来,露出了肩膀。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掖好。
      我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场好梦。因为我知道,再过三十分钟,她的闹钟也会响。她也会经历那种痛苦的挣扎,也会戴上名为“许老师”的面具,去面对几十个吵闹的学生和无尽的教案。
      但这三十分钟,是上帝赐给她的仁慈,我不忍心剥夺。
      我站在床边,贪婪地看了她一会儿。
      在这灰暗的晨光里,她的睡颜显得那么安详,那么毫无防备。她是软的,暖的,是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存。
      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我为什么要忍受每天一个半小时的通勤?为什么要忍受甲方的指责和老板的画饼?为什么要忍受颈椎的疼痛和胃里的痉挛?为什么要在那个全是怪兽的斗兽场里拼得头破血流?
      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这间七十平米的房子能一直亮着灯。
      为了这张床上的这个人能睡得安稳。
      为了我们能在每个月复盘的时候,虽然抱怨,但依然有底气说一句“下个月继续”。
      她是我的软肋,是我只要一想到如果失去她就会痛不欲生的存在。
      但她也是我的铠甲,是我在外面被万箭穿心时,只要想到晚上能回家抱抱她,就能咬牙把箭拔出来再战三百回合的理由。
      “走了。”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
      我俯下身,在虚空中吻了吻她的轮廓,没有真的碰触,怕凉气冰到了她。
      转身,出门。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这声脆响,将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充满奶香味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我转过身,面对着幽暗的楼道,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早高峰地铁,面对着那未知的、坚硬的一天。
      我裹紧了大衣,推了推眼镜,大步走进了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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