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Corcordium

35、《差价》

　　中介老张盯着手机屏幕，电量还剩8%，和他今天的耐心一样红得刺眼。
　　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这套位于老破小六楼的房子里，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买家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男的姓刘，背着那个程序员标配的双肩包，一直没放下；女的坐在唯一的破板凳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咔咔响。
　　房东坐在窗台上抽烟，那是老张刚给他递的硬中华。
　　“再降两万。”小刘的声音很干，像是在嗓子里磨过砂纸，“大哥，这是我们的底线了。首付真的是凑出来的，还要留点钱刷墙。”
　　房东把烟屁股按在窗台上，没回头：“小伙子，我也急用钱。这地段，这学段，我挂的已经是最低价了。两万块钱，也就是你俩两个月工资吧？别太计较。”
　　老张站在中间，职业性地赔着笑，但他知道这局是个死结。
　　两万块。
　　对房东来说，是面子，是“不能被砍太多”的执念。
　　对小刘夫妇来说，可能是还没发的年终奖，或者是又要去跟岳母开口的难堪。
　　而对老张来说，这一单如果成了，他这个月就能给刚上初中的女儿报那个死贵的英语游学营；如果不成，他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会被店长指着鼻子骂“占着工位不拉屎”。
　　按照行规，或者是老张这十年的“生存智慧”，现在他有两套话术。
　　A方案：把小刘拉到一边，说刚才有个看房的想出全款，制造焦虑，逼他们借钱也要买。
　　B方案：跟房东卖惨，说这小两口多不容易，如果不卖他们，这房子还得挂半年。
　　但他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上的计算器，手指微微发抖。她脚上那双运动鞋洗得发白，鞋边开了点胶。
　　老张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带老婆来这座城市，为了省五百块钱中介费，大夏天跑断了腿，最后被黑中介骗走了两个月房租，坐在路边哭得像个傻逼。
　　“咳。”老张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如果是年轻时的老张，会为了正义拍案而起。但现在的他，是背着房贷、女儿要交补习费的中年老张。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装圣人。
　　但是，他真的太累了。累得不想再为了那一千多块钱的提成差额去编织谎言，去给这对小夫妻本来就紧绷的生活再上一道刑具。
　　“这样吧。”老张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这单我让个步。”
　　他转头看向房东：“李哥，您这房子确实挂了三个月了，之前的买家嫌爬楼累，也没诚意。这小两口是刚需，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这两万块钱，您降一万，行不行？”
　　房东皱眉，刚要开口。
　　老张立刻转向小刘：“小刘，剩下的一万，我也不逼你们掏。我这中介费，给你们免一万。”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小刘猛地抬头，眼镜片反着光，一脸不可置信。
　　房东愣了一下，似乎在算账。
　　老张心里在滴血。免一万，意味着这一单他白跑了腿，甚至算上公司抽成和平台费，他可能也就是赚个几百块辛苦费，连油钱都未必够。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松弛，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但我有个条件，”老张看着他们，“今晚必须签合同。我累了，想回家睡觉。”
　　签约中心就在楼下不远的门店。
　　打印机“滋滋”地吐着合同。那一万块钱的让利，像是一剂润滑油，让原本锈死的齿轮重新转动了起来。房东松口了，那一万他也认了。
　　签字的时候，那个女孩的手还在抖，但这次是因为激动。
　　按完手印，小刘站起来，想握老张的手，又觉得手上有印泥不干净，就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哥，这……真的太谢谢了。以后我们同事买房，肯定找你。”小刘语无伦次。
　　老张摆摆手，把合同装进文件袋递给他们：“行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搬砖呢。”
　　送走客户和房东，店里只剩老张一个人。
　　店长发来微信语音，咆哮着问为什么系统里录入的佣金少了那么多。
　　老张没点开，直接把手机揣进兜里。
　　少赚了一万块，但他没亏。他保住了这一单的成交量，保住了在这个行业的底线，更重要的是，他刚才看到那个女孩签完字后，偷偷握住丈夫的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里有了光。
　　那种光，他在十年前的镜子里见过。
　　老张骑着电瓶车回家。
　　深夜的城市很空旷，风灌进领口，有点冷，但很爽。
　　路过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包烟，又拿了一瓶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啤酒。
　　结账的时候，他看到架子上有一盒精装的巧克力，那是女儿念叨了好几天的牌子。
　　他犹豫了一秒，拿了起来。
　　这一单虽然没赚大钱，但那是“意外之财”没挣到，属于他的那份辛苦钱，虽然薄，但拿得踏实。
　　推开家门，屋里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老婆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电视机里还在放着静音的综艺节目。桌上扣着一个罩子，里面是一盘还有余温的青椒肉丝，和一碗压得实实的米饭。
　　老张轻手轻脚地放下钥匙，把巧克力放在女儿明早能看到的餐桌上。
　　他坐在小板凳上，打开啤酒，扒了一口有些凉了的米饭。
　　真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微信转账。
　　200块。
　　备注写着：张哥，真的没钱了，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请你吃顿好的。谢谢你让我们在这个城市有了家。
　　老张看着那个红色的转账框，笑了。
　　他没收。
　　他回了一句：留着买个好点的拖把，开荒保洁累死人。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明天还要面对店长的臭脸，还要面对下个月的房贷，生活依然是个巨大的麻烦。
　　但今晚，他老张是个体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