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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巴别塔公寓》(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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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收起了它那肆虐了一整夜的獠牙。
天色将明未明,这是一种被稀释过的、浑浊的青黛色。巴别塔顶楼的风很大,夹杂着未散去的酸雨气息、底层飘上来的地沟油味,以及那终年不散的、属于机器过热运作的焦糊味。
我在这里支起了一张缺了角的红木桌——这是旧时代的遗物,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包浆,与这周围满是金属管线和全息投影发射器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煮茶。
不是那种合成的“分子茶饮”,而是真正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普洱。水在陶壶里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低声絮语。茶香慢慢溢出来,这股属于草木的清香,在这座钢铁怪兽的头顶,竟显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奢侈。
我是这座巴别塔的观察者,也可以叫我房东,或者仅仅是一个赖着不走的旧时代幽灵。
我坐在这里,俯瞰着脚下这座巨大的、精密又破败的蜂巢。
此刻,城市还未完全苏醒。那些彻夜闪烁的霓虹招牌——“赛博极乐”、“义体飞升”——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光线变得黯淡,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歌女卸妆后的脸,苍白,且布满了裂纹。
在这黎明前的片刻安静里,我仿佛能听到这栋楼里每一个房间传来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关于“求不得”与“爱别离”的交响曲。
我先是想到了五楼的那两个女子。
那个叫Z的孩子,总要把自己裹在那件厚重的鳄鱼皮囊里。她活得太用力了。在这个情感都可以被量化、被算法推荐的年代,她却偏要追求一种古老的、血肉模糊的纯粹。
我看见她在深夜里写下的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试图把自己钉在这个虚无的世界上。她以为爱是一场盛大的献祭,必须流血,必须撕裂,必须在烈火中焚烧成灰,才算活过。
而那个叫絮的女孩,她像是一阵捉不住的风,又像是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她流连于声色犬马的光影里,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她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情”字一关,最是难过。
她们一个想要把爱变成墓碑,永垂不朽;一个想要把爱变成烟火,只求一瞬。
我在杯中倒了一盏茶。茶汤红亮,如琥珀。
我想对那个叫Z的孩子说:人生实苦,但请你足够相信,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壮举。只是,莫要让这深情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那把落在地上的水果刀,倒映不出真正的誓言,只能倒映出你心中那头无处安放的困兽。
这世间的爱,大抵都是如此吧。或者是“鳄鱼”般的沉重,沉入水底;或者是“雪人”般的轻盈,消融于阳光。
她们在五楼的拉扯,不过是这红尘中两颗寂寞星辰的碰撞。撞碎了,是陨石;没撞碎,也不过是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下一个茫茫黑夜。
目光下移,穿过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我看到了三楼。
那里住着一个叫K的年轻人。
昨夜,我听到了他那只机械臂敲击墙壁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渴望。
他爱上了那个来自“城堡”的审判者S。多么荒谬,又多么合情合理的故事。在这个被代码和规则统治的世界里,权力本身就是最强力的春药。
K把自己异化成了一只甲虫,一只拥有钢铁义肢的怪物,只为了能爬进那座冰冷的城堡,去触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他以为那是爱,其实那不过是对秩序的跪拜。
而那个S,那个完美的执行者,他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另一层更高级的牢笼里?他用冰冷的面具隔绝了体温,以为这样就能免受伤害。殊不知,当一个人把自己变成机器的时候,他也同时失去了被拥抱的资格。
看着K在楼梯间里对着虚空伸出的那只手,我不禁叹息。
众生皆苦,苦在身不由己,更苦在作茧自缚。
我们都是这巨大系统里的一行代码,有人试图改写,结果变成了乱码;有人顺从运行,结果变成了死循环。K啊,你那只生锈的手臂,抓不住云端的幻影,只能抓住自己那一颗卑微跳动的心。
这第十七号表格,填与不填,其实并无分别。因为人生的荒谬之处就在于,我们总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判决,并在这等待中,耗尽了一生。
再往下,是一楼。那是这栋楼的根基,也是最潮湿、最阴暗的所在。
老陈和敏。
他们的故事没有五楼的激烈,也没有三楼的诡异。他们的故事像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却又坚硬无比。
我听到了那个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也是婚姻被磨损的声音。
三十年前,他们也曾有过别的选择。但命运就像那辆没赶上的皮卡车,呼啸而过,只留下一地尘埃。于是,他们留在了这里,在合成肉的怪味和杜松子酒的辛辣中,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偎。
这就是所谓的一世夫妻吧。
不是举案齐眉,也不是相敬如宾。而是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递过去一条毛巾;是在看透了对方的无能和软弱之后,依然选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种爱,粗糙得像砂纸,却能打磨掉生活中所有的棱角。
老陈想要修好那个水龙头,就像他想要修补自己千疮百孔的尊严。而敏,她看穿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这沉默里,有着比语言更深沉的慈悲。
在这个赛博朋克的时代,年轻人在追求义体飞升,追求感官刺激,而一楼的这对老夫妻,却在用肉体凡胎,抵抗着虚无的侵蚀。他们是这栋楼里的压舱石,沉重,乏味,但真实。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从街道上跑回来的身影——那个叫223的男孩。
他手里握着一个古董传呼机,脸上洋溢着一种傻气的幸福。
他和那个女杀手的故事,就像是一罐过期的凤梨罐头,在这个保质期至上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不去加州,去你的配电室可以吗?”
这句话,大概是这雨夜里最动听的情话了。
在这个数据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年代,这种“唯一性”显得多么珍贵。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颗心脏起搏器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传呼机的信号什么时候会断。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0.01公分的距离里,他们找到了彼此。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过期,都是为了下一次的新鲜。
我羡慕他们。羡慕那种还能在垃圾堆里捡到星星的运气,羡慕那种明知是死路还要往前撞的勇气。
太阳终于出来了。
或者说,是城市上空的那个人造太阳被点亮了。
金色的光辉穿透了酸雨云层,洒在了天台上,洒在了我的茶桌上,也洒在了楼下那千千万万个格子里。
光线照亮了五楼阳台上的碎纸屑,照亮了三楼楼梯间的机油渍,照亮了一楼厨房里的积水,也照亮了负一层的那个凤梨罐头。
在这光怪陆离的2049年,在这座充满故障与奇迹的巴别塔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或者死去。
我端起茶杯,敬这满城的荒唐,敬这众生的悲喜。
且看那红尘滚滚,霓虹闪烁,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我们都是寄居在这具皮囊里的异乡人,在这流光溢彩的废墟上,寻找着一条回家的路。路在何方?或许就在那一声叹息里,在那一滴眼泪里,在那一瞬间的拥抱里。
茶凉了。
该下楼了。去看看那个人造的日出,去听听这城市新一轮的喧嚣。
毕竟,活着,本就是一场关于忍耐与慈悲的漫长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