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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巴别塔公寓》(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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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离开502室的时候,是2049年的春天。或者是冬天?在这个恒温的城市里,季节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她记得那时候她在跳舞,一直在跳,好像如果不跳,身体就会像那些废弃的硬盘一样生锈。她回头看的时候,看见Z坐在那堆书和显示器中间,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鳄鱼。那时候她想,如果雪人不融化,如果鳄鱼不流泪,她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房间里充斥着低频的Techno音乐,那是从絮的脑机接口里直接外放出来的。
光线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清澈的天蓝,而是那种用来诱杀昆虫的、带电的蓝。
Z坐在角落的地毯上。她穿着一件巨大的、并不合身的军用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就是她的“人造皮”,她的鳄鱼装。
她在写字。用一支真正的钢笔,在昂贵的、从黑市买来的纸张上写字。
“絮,”Z在纸上写道,墨水洇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血花,“如果你是一片雪花,那我就是那该死的太阳。我不想融化你,但我只要一靠近,你就消失了。”
絮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她穿着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里面是银色的镭射吊带。她的后颈上贴着一片名为“雪人”的神经致幻贴片。
那是现在最流行的电子毒品,能让人产生一种“正在北海道看雪”的清凉幻觉,从而忘记这座城市的酸雨和高温。
“你在写什么?”絮转过头,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窗外巨大的全息广告牌。
“遗书。”Z头也不抬地说,“或者情书。这两者有区别吗?”
“Z,你太沉重了。”絮笑了,像是一阵烟雾,“你总是把自己搞得像个殉道者。过来看看这雨,多像电视里的噪点。”
Z没有动。她看着絮的背影,感到一种物理上的剧痛。
一种想要把对方吞噬,或者被对方吞噬的极端渴望。
Z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狂草。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刚刚停用了抗抑郁的神经抑制剂。她想感受真实的痛苦,在这个麻木的赛博世界里,痛觉是她唯一能确认自己活着的证据。
致絮:
在这个充满了仿生人、义肢和云端备份的世界里,我是最后一只鳄鱼。
大家都披着完美的人皮,只有我,在这件大衣下面,长满了名为“羞耻”的鳞片。我爱你,这种爱是畸形的。我想把你锁进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鱼缸里,我想切断你的网络连接,我想拔掉你后颈上的那个芯片,让你只看着我。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你是属于流动的。你是千禧年的幽灵,你是属于那些闪烁的灯光、属于那些我不懂的电子音乐、属于那些在午夜便利店门口游荡的灵魂。
刚才我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带着机械臂的男人,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同类。那是怪物的眼神。我们都知道,我们这种人,最终的归宿要么是疯人院,要么是焚化炉。
絮,我把我的心脏剖出来放在桌子上,你却以为那是用来盛烟灰的器皿。
Z写完这段话,用力地把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纤维。
她抬起头。絮还在那里跳舞,即使没有音乐。她的身体像水草一样摇摆,完全沉浸在那个虚假的雪国里。
Z感到一阵恶心。她站起来,那件巨大的大衣像是一层沉重的壳,拖在地上。
Z走到阳台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某种安全感。刀刃在霓虹灯下闪着寒光。
“絮。”Z喊了一声。
絮回过头,眼神迷离。“嗯?”
“如果我现在跳下去,”Z指着下面深不见底的街道,那些穿梭的悬浮车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你会记得我多久?像这根烟一样久?还是像你的那个‘雪人’贴片一样久?”
絮愣了一下。她似乎从那个幻觉中醒了一点点。她看着Z手里的刀,又看了看Z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别闹了,Z。”絮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拿走那把刀,“这不好玩。”
“我没在玩。”Z躲开了她的手,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所有记忆都可以被上传、被篡改、被删除的年代,到底什么是真实的?”
“真实就是现在。”絮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忍,“真实就是我们在这里,抽烟,看雨。其他的都是废话。”
絮突然抱住了Z。
那个拥抱很轻,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廉价香水的味道。Z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就像那只豪猪,想要靠近取暖,却又怕身上的刺扎伤对方。
“Z,我们去北海道吧。”絮把头埋在Z的坚硬的大衣领子里,喃喃自语,“听说那里有真的雪,不是脑子里这种。我们可以去那里,堆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雪人。”
Z的手垂了下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在撒谎。Z知道絮在撒谎。絮连一张去地面的车票都买不起,更别说去北海道。而且北海道早就被海水淹没了一半,根本没有雪了。
但Z没有拆穿她。在这个瞬间,她允许自己相信这个谎言。
她们回到了房间里。
絮躺在地毯上,那堆散乱的书籍中间。她撕开了Z的大衣。
在那件厚重的伪装下面,Z的身体瘦骨嶙峋,皮肤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那是她自己在深夜里刻下的,用以对抗虚无的记号。
絮的手指划过那些伤痕。
“痛吗?”絮问。
“不痛。”Z说,“那是活着的证明。”
絮吻了她。那个吻带着烟草味,还有一种绝望的甜味。
但在接吻的过程中,Z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她看着絮那双闭着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如此陌生。
絮爱的不是她。絮爱的是这间屋子提供的庇护,是Z提供的安全感,甚至是Z身上那种艺术家式的疯狂。
Z猛地推开了絮。
“滚。”Z说。
絮睁开眼睛,一脸茫然。“什么?”
“我让你滚。”Z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带着你的‘雪人’,带着你的虚假记忆,滚出去。”
“你有病吧?”絮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吊带,“刚才还好好的。”
“对,我有病。”Z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抓起桌上的那些信纸,用力地撕碎,抛向空中。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我病入膏肓了!我受不了这种像塑料一样的关系!我要的是血!是肉!是灵魂的碰撞!不是这种轻飘飘的过家家!”
Z冲进厨房,那是这间公寓里唯一还没被数字化的地方。她拿出一把水果刀,对着空气挥舞。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Z哭喊着,“爱是意志的胜利!是把两个人钉在十字架上流干最后的一滴血!你只想快乐,你只想麻醉自己!”
絮站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Z,眼神里的温度迅速冷却,变成了那个在夜店里冷漠旁观一切的舞者。
“Z,你太老派了。”絮说,“没人这么爱了。现在是2049年,没人有力气这么爱了。”
絮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Z独自留在502室。地上一片狼藉,碎纸片,空酒瓶,还有那把掉在地上的水果刀。
Z捡起那把刀。她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变形,像个怪物。
她走到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前——这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她喜欢这种模拟信号的嘶嘶声。她按下录音键。
“这是Z。现在是凌晨四点。”
“絮走了。我觉得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走了。就像那条鳄鱼,它终于决定潜回深水里去。”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写得足够多,只要我爱得足够用力,我就能留住什么。但我错了。在这座巴别塔里,语言是无效的。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即使睡在一张床上,也隔着整整一个光年。”
“刚才,我在想,如果我在那把刀上涂满毒药,然后在亲吻她的时候划破她的嘴唇,那样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想法真恶心,但也真迷人。”
“对不起,絮。我无法像你那样轻盈地活着。我是一块石头,注定要沉到底。”
Z关掉录音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那是一个地下非法整形医生的名片。上面写着:“定制你的完美人生。”
Z看着那张名片,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也许S是对的。也许K是对的。在这个世界,做一个怪物太痛苦了。也许她该去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没有任何情感模块的机器人。
絮走在天桥上。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她的后颈有点痒,那是“雪人”贴片失效后的戒断反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巴别塔。502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整栋楼里唯一一盏昏黄的灯,其他的窗口透出的都是冷冽的蓝光或紫光。
那盏灯像是一只眼睛,在盯着她。
絮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仿佛看到Z站在那个阳台上,穿着那件可笑的大衣,像一只孤独的鳄鱼在挥手。
“傻瓜。”絮吐出一口烟圈。
她知道她还会回去的。
就像《千禧曼波》里的Vicky一样,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离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回去。因为除了那个疯女人的鱼缸,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没有哪里能容纳她这样一个怕冷的雪人。
她把烟头弹进黑暗的虚空中,看着它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消失不见。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向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