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Corcordium

28、《巴别塔公寓》（2）

　　时间：2049年，雨季，第58天。上午08:00。
　　地点：巴别塔公寓，304室。
　　K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错误的算法。
　　确切地说，是一天早晨，当K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左臂变成了一条生锈的、笨重的、并不属于他的机械义肢。
　　这不是那种昂贵的“军用级”碳纤维义体，也不是那种流线型的“民用级”仿生臂。它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工业废料：裸露的液压管还在渗漏黑色的机油，关节处发出类似于齿轮咬合失败的咔咔声，手掌是一只巨大的、带有锯齿状抓钩的铁钳。
　　K惊恐地看着这只手。他试图抬起它，那感觉就像是试图抬起一个装满铅块的铁锚。
　　“这不合规。”这是K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K是一名低级数据录入员。他在“大都会税务局”的第99级分包公司工作，负责将那些混乱的、手写的旧时代账目输入到中央AI的数据库里。他的生活必须是精确的、无菌的、符合标准的。
　　按照《巴别塔居民管理条例》第402条，任何未经申报的身体改造都属于“一级违禁”。
　　他试图用右手去拔掉左肩上的接口。但他发现，那条机械臂已经深深地植入了他的神经束，金属与血肉极其丑陋地融合在一起，接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像是某种溃烂的伤口。
　　床单已经被机油染黑了一大片。K从床上滚下来，那只沉重的铁钳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楼下的天花板都在颤抖（那是101室老陈听到声音的时刻）。
　　K必须去上班。如果不打卡，他的生存信用点就会被扣除；如果被扣除信用点，他的氧气配额就会减少。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慌乱地找出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这是他为了掩盖自己瘦弱身躯常穿的衣服——试图遮住那只畸形的左臂。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那种刺耳的、如同牙钻般的声音。
　　K僵在原地。他并没有朋友，也从未在这个时间点有过访客。
　　他透过门上的电子猫眼往外看。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闪烁着，站在门外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K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是S。
　　S是他的直属上司，也是K每晚在梦中——那些关于被束缚、被审查、被格式化的湿漉漉的梦中——的主角。
　　S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立领制服，面料有着某种吸光的特质。他的半张脸覆盖着银色的面甲，那是高级管理人员的标志，据说可以直接连接到核心数据库。他的眼睛是冷冽的蓝色，像两块正在运行复杂计算的冰。
　　K颤抖着打开了门。
　　“S长官……您怎么来了？”K的声音在发抖，他下意识地将左半边身体藏在门后。
　　S没有回答，直接走了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富有节奏的叩击声。在这个狭窄、充满机油味和霉味的单身公寓里，S的存在就像是一座洁白而威严的大理石雕像被硬生生塞进了垃圾桶。
　　“系统检测到你的生物信号出现了异常波动。”S的声音经过面甲的过滤，带着一种带有金属质感的磁性，“K，你迟到了三分钟。”
　　“我……我身体不太舒服。”K低着头，看着S那一尘不染的靴尖。
　　“身体不舒服不是理由。在这个时代，□□只是载体，只要你的脑机接口还能运作，你就必须上线。”S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得像是在进行X光扫描，“你在隐瞒什么，K？”
　　“没有，长官。我什么都没隐瞒。”
　　S转过身，一步步逼近K。K步步后退，直到背部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你的心率现在是140。你的肾上腺素水平超标。”S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抬起K的下巴，“看着我。”
　　K被迫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电子眼正在读取他的虹膜数据，同时也像是在穿透他的灵魂。在这一刻，恐惧与一种难以启齿的快感混合在一起，让K的双腿发软。
　　“把风衣脱了。”S命令道。
　　“不……求您了……”K的眼泪涌了出来。
　　“脱了。”S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是绝对的命令，如同代码中的sudo指令。
　　K颤抖着解开了扣子。风衣滑落。
　　那只丑陋、生锈、还在滴油的巨大机械臂暴露在空气中。它在那身苍白的□□上显得如此突兀，像是一桩罪证。
　　K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逮捕，或者被就地销毁。
　　但预想中的电击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S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溃烂的接口。那是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触碰，既残忍又……温柔。
　　“这就是你的秘密？”S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一个劣质的、未经注册的工业义肢？你想干什么，K？你想变成一台起重机吗？”
　　“我不知道……我醒来就这样了……”K抽泣着，“我没有非法改装……我发誓……”
　　S的手指顺着那些暴露的电缆向下滑动，滑过生锈的金属外壳，最后握住了那只巨大的铁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K？”S低声说道，嘴唇几乎贴到了K的耳边，“这是你潜意识的具象化。这是你的欲望。你想变得强大，你想拥有力量，你想……抓住什么东西。”
　　随着S的话语，K惊恐地发现，那是真的。那只机械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它在那铁钳的深处传来一阵震动，那是一种渴望拥抱、渴望禁锢、渴望暴力的冲动。
　　机械臂突然动了。不受K控制地，那只巨大的铁钳猛地抬起，咔嚓一声，夹住了S纤细的腰肢。
　　“啊！”K惊叫出声，“对不起！我控制不了它！”
　　他拼命想松开，但这只手却越收越紧，锋利的金属边缘勒进了S那昂贵的制服里。K感到极度的羞耻，同时也感到一种灭顶的兴奋。他竟然……抓住了他。
　　S并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只丑陋的铁手，眼神变得幽深。
　　“很有趣。”S说，“看来你的潜意识比你的表意识要诚实得多。”
　　S抬起手，按在了K的胸口。掌心传来一阵高压电流的刺痛。
　　“这是一个严重的系统错误，K。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构成了‘存在性违规’。”
　　“惩罚我吧。”K喃喃自语，他整个人都挂在那只机械臂上，那是他与S之间唯一的连接，“把我格式化吧，长官。或者把我删了吧。”
　　“删除太便宜你了。”S冷笑了一声。他猛地抓住那只机械臂的液压管，用力一捏。
　　剧痛让K惨叫出声，机械钳终于松开了。K瘫软在地上，抱着那只残废的手臂瑟瑟发抖。
　　S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住这只手——或者说，保住你这个可悲的职位，你需要去申请一份许可。”
　　S从虚空中调出一个全息投影窗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去填第十七号表格。”S说，“这是《非标准生物形态留存申请书》。你需要去六楼的行政中心，找一位叫‘T’的审计员盖章，然后再去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领取你的编号。”
　　K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些复杂的条款。“但是……六楼是空的。听说那里只有服务器……”
　　“那是你的问题。”S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制服，“如果你在下一次系统更新前（也就是24小时后）没有拿到盖章，我就会启动清除程序。不仅是这只手，连同你的意识数据，都会被扔进回收站。”
　　S转身向门口走去。
　　“长官！”K突然喊住了他。
　　S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还有事？”
　　K趴在地上，看着S那完美的背影。地上的机油弄脏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如果……如果我拿到了盖章……你会再来看我吗？”
　　S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存在是合法的，或许我会考虑给你升级一下这堆废铁。”
　　门关上了。
　　K独自留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那只机械臂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像是一只濒死的兽。
　　K并没有去六楼。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巴别塔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六楼。电梯只有五层，然后就是顶楼的天台。所谓的“六楼”，是那些高层为了折磨底层员工编造出来的神话。那里是数据的迷宫，是无限循环的代码。
　　但他还是出门了。
　　他拖着沉重的机械臂，在那昏暗的、闪烁着故障灯光的楼道里行走。
　　他遇到了502室那个总是抽烟的女人（Z）。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在削苹果。她冷冷地看了K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怪异的手臂上。
　　“那是你的灵魂吗？”女人突然问，“长得真丑。”
　　K没有理她。他继续往上走。
　　他爬到了顶楼的楼梯间，那里只有一堵墙。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潦草的箭头，指着虚空，写着“行政中心”。
　　K站在那堵墙面前。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我是K，编号9527。我申请保留我的变异。”
　　没有人回答。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呼啸风声。
　　K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调出了那份“第十七号表格”。
　　问题1：你爱你的变异吗？
　　问题2：如果你的变异会导致系统的崩溃，你是否愿意自我毁灭？
　　问题3：你是否愿意为了那个制定规则的人，变成一个怪物？
　　K看着这些问题。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S刚才那种冰冷的触碰。那种痛楚，是他在这个虚假的数字世界里唯一能感觉到的真实。
　　他用那只笨拙的铁钳，艰难地在屏幕上敲击着。
　　回答1：是的。
　　回答2：是的。
　　回答3：我已经是了。
　　K没有下楼。
　　他坐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机械臂。
　　透过楼梯间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对面大楼那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面正好是S的脸——那是政府宣传片的画面，S正对着全体市民微笑，那个笑容完美、圣洁、没有任何瑕疵。
　　“为了一个更完美的秩序。”广告里的S说道。
　　K痴迷地看着那个巨大的S。
　　他伸出那只生锈的、滴油的铁钳，隔着脏兮兮的玻璃，试图去触摸那个虚幻的影像。
　　滋滋——
　　他的机械臂突然冒出一阵火花。
　　可能是短路了。也可能是某种连接终于建立成功了。
　　K感到一阵剧烈的电流穿过全身。在那个瞬间，他仿佛真的连接到了S的神经网络。他看到了S眼中的世界——那是由纯粹的数据构成的、冰冷而宏伟的白色宫殿。
　　在那座宫殿里，没有锈迹，没有机油，没有痛苦。
　　K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流出了白沫，但他的表情却是极度幸福的。
　　他的机械臂终于停止了颤抖，僵硬地指向天空，像是一座微小的、可笑的巴别塔，试图刺破这层层叠叠的官僚主义乌云，去触碰那个永远不可及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