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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巴别塔公寓》(1) ...

  •   时间:2049年,雨季,第58天。凌晨01:30。
      地点:巴别塔公寓,101室。
      那个男人,老陈,正坐在厨房的桌子旁。他的手边是一瓶没有标签的杜松子酒,玻璃瓶身蒙着一层油腻的水汽。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敲打着防盗窗的铁栏杆,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在这个充斥着霓虹光污染的城市里,101室的百叶窗总是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层眼睑,拒绝睁开看一眼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
      “你不吃吗?”女人问。她叫敏。
      她站在水槽边,背对着老陈。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家居服,那种花色在二十年前很流行,那是还没被大企业彻底垄断之前的审美——那时候的花是真的长在土里的,不是全息投影投射出来的代码。
      “我不饿。”老陈说。他拿起杯子,里面的液体晃动了一下。
      盘子里的合成肉卷已经冷了。那是一种用藻类蛋白和回收脂肪打印出来的食物,口感像嚼不烂的橡胶。上面淋着褐色的酱汁,已经在盘底凝结成了一层硬壳。
      “你应该吃点。”敏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移动,“你的胃已经坏了半边了,医生说如果你再把剩下的半边喝坏,保险公司是不会赔付人工胃囊的。”
      “去他妈的保险公司。”老陈说。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也去他妈的人工胃囊。如果我的身体里装进那种塑料玩意儿,我就不是我了。”
      “你现在就是你吗?”敏看着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餐桌上划过。老陈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他的眼袋很重,像两只装满了失望的沙袋垂在脸上。
      “别开始,敏。”他说,“别在这个时候开始。”
      “我没开始。”敏把抹布扔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我只是在说事实。水龙头又在漏水了。你听到了吗?”
      滴答。滴答。
      声音很微弱,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它像是一个倒计时。
      “我会修的。”老陈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让他那仅存的一半真皮胃壁痉挛了一下。这痛感让他觉得踏实。
      敏看着老陈倒酒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和细小的伤口。她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因为家务,也不是因为贫穷,而是来源于一种名为“忍受”的漫长惯性。
      她的思绪突然跳跃了一下,这是门罗式的跳跃——从眼前这个油腻的厨房,瞬间拉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这片区域还不是“巴别塔”公寓,也没有高耸入云的轨道电梯。那时候这里叫“绿河镇”。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她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站在那个叫罗杰的男人的皮卡车旁。罗杰是那种有着宽阔肩膀和明亮笑容的人,他当时正准备去北方的“新伊甸”开发区,据说那里有真正的蓝天,不需要通过滤镜观看。
      “跟我走吧,敏。”罗杰当时说,“留在这里只能烂在泥里。”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老陈——那时的他还是小陈,一个沉默寡言、只会修农机的技工——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赶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路边的扬尘里,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受伤动物般的哀求,那种卑微的、湿漉漉的眼神,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狗。
      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心软了。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就有一种想要修补破碎事物的本能,也许是因为她觉得罗杰的光芒太盛,会灼伤她,而老陈的阴郁却让她感到安全。
      她留下了。
      三十年过去了。绿河镇消失了,被推土机推平,上面盖起了这座怪兽般的巴别塔。罗杰去了北方,后来听说成了某家生物科技公司的高管,换了一颗钛合金心脏,活得像个神仙。
      而她和老陈,像两只被时代洪流冲刷到底部的贝壳,顽固地附着在这间阴暗的一楼公寓里。
      敏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往杯子里倒第三杯酒的男人。她想,当年的那个决定,是不是就像这水龙头的一滴水,起初微不足道,最后却蚀穿了整个人生?
      “我要去修那个该死的水龙头。”老陈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水槽。他其实并不想修,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好避开敏那种仿佛能看穿他骨髓的目光。
      他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把头探了进去。里面有一股霉味,还有蟑螂爬过的窸窣声。在这个世界里,富人们住在云端,享受着纳米机器人的自动清洁服务;而穷人住在地面,和这些古老的生物争夺生存空间。
      “把扳手递给我。”老陈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敏递给他一把生锈的扳手。
      老陈的手在发抖。这是酒精中毒的早期症状。他试图卡住那个螺母,但手滑了一下,指关节重重地磕在金属管壁上。
      “操!”他骂了一句。
      鲜血渗了出来,混着黑色的油泥。
      “让我来看看吧。”敏说。她并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也是宽厚的,现在却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不用你管!”老陈吼道。他更加用力地去拧那个螺母。他在和那个螺母较劲,就像他在和这操蛋的生活较劲。
      突然,一股水柱喷涌而出。
      并不是那种清澈的自来水,而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和下水道腥气的污水。它直接喷在了老陈的脸上,把他那件发黄的汗衫瞬间打湿。
      老陈狼狈地向后跌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扳手。水还在喷,像是一道嘲讽的喷泉,溅得满地都是。
      敏看着这一幕。她本该尖叫,或者冲过去帮忙关总阀门。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一幕充满了某种荒诞的诗意。这个男人,试图修补什么,结果却搞砸了一切。这大约是他们婚姻的隐喻。
      老陈终于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总阀门。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滴落在积水里的声音。老陈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浑身湿透,脸上挂着污水和血迹。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小丑。
      他没有看敏,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本来……是想把它修好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并不存在的上帝忏悔,“我只是想把它修好。”
      敏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半辈子的灰尘都吐了出来。
      她走过去,绕过地上的积水,蹲在老陈面前。
      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擦他脸上的污渍,而是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我知道。”她说。
      这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包含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没有上那辆皮卡车的遗憾,包含了这三十年来无数个夜晚听着他打鼾时的厌恶,也包含了一种因为共同经历了苦难而产生的、近乎亲情的怜悯。
      老陈抬起头,看着敏。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一滴水滑落,分不清是污水还是眼泪。
      “敏,”他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儿?那个卖合成罐头的小子说,只要攒够了信用点,可以去地下的贫民窟买一张去外殖民地的船票……”
      “别傻了,老陈。”敏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温柔而残忍,“没有船票。也没有外殖民地。那都是电视里骗人的。我们就住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家。”
      她站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
      回来的时候,她把它扔在老陈的头上,盖住了他的脸。
      “擦擦吧。我去把肉热一下。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老陈把毛巾扯下来,胡乱地擦了擦脸。
      他重新坐回桌子旁。敏把那盘重新加热过的合成肉端了上来。微波炉的热度让那种劣质的香精味变得更加浓烈。
      老陈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很难吃,但他还是用力地咀嚼着。
      “味道怎么样?”敏问。
      “还行。”老陈说。他撒谎了。但他必须撒谎。这是他们之间维持和平的唯一方式。
      这时,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震动声。那是楼上——大概是三楼传来的声音。可能是那些年轻人在搞什么非法的数据派对,或者是那个新搬来的、装了机械臂的小子在发疯。
      “现在的年轻人,真吵。”老陈嘟囔了一句。
      “是啊。”敏应道。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其实敏没有告诉老陈,昨天下午她在楼道里遇到了那个住在楼上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很苍白,左手是一只看起来很吓人的机械臂。他当时正靠在墙上,盯着手里的一份表格发呆。
      敏当时只是路过,但那个年轻人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老陈。
      敏当时很想对那个年轻人说点什么,比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或者“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因为她知道,在巴别塔里,没有人能救得了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老陈的牢笼是这瓶杜松子酒,那个年轻人的牢笼是那份表格,而她的牢笼,就是这个漏水的房间,和这个她明明嫌弃却又无法抛弃的男人。
      饭后,老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档关于“义体改造最新流行趋势”的广告。蓝色的荧光映在他张开的嘴巴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被遗弃在沙滩上的浮尸。
      敏走到窗边,稍微拉开了一点百叶窗的缝隙。
      雨还在下。
      透过缝隙,她看到街对面的霓虹灯牌——“赛博极乐世界”。那红色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她想起那个叫罗杰的男人。如果当年她走了,现在会在哪里?也许正坐在某个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真正的红酒,看着脚下的云层。
      但那不是她的人生。那是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故事。
      在这个宇宙里,她只有这间屋子,这个打鼾的男人,还有那个刚刚被关紧、暂时不再漏水的水龙头。
      敏关上了百叶窗。屋子里重新回到了昏暗之中。
      她走到老陈身边,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杜松子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
      很辣,很难喝。像眼泪的味道。
      “晚安,老陈。”她轻声说道。
      在黑暗中,她似乎听到隔壁楼道里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回来的声音。
      但这都与她无关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结局里,生活没有奇迹,只有忍耐。而忍耐,本身就是一种最为漫长和残酷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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