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赛博朋克2155(1) ...
-
雨是这座城市的排泄物。
它从两千米高空的“天穹区”落下,经过那层永远恒温、只有权贵居住的人造平流层,顺着巨大的反重力基座流淌,冲刷过中间层那些闪烁着故障色块的全息广告牌,最后混杂着冷却液、机油和合成脂粉的味道,砸在“霓虹层”破败的街道上。
陈默坐在李子坝轻轨站下方的维修铺里,听着头顶那列老式磁悬浮列车穿楼而过时引发的低频震动。震动顺着他那条二手的碳纤维脊柱传导,像是一种慢性的幻痛。
他的店铺由防空洞改造而成,门口挂着一块闪烁不定的霓虹招牌:“陈氏记忆修缮——修补遗忘,清洗悔恨”。
工作台上躺着一颗被剥离的大脑皮层芯片,属于一个住在解放碑地下贫民窟的妓女。她攒了三年的信用点,只想让陈默删掉她关于那个暴虐皮条客的所有记忆,然后植入一段虚构的、温柔的初恋。
“现在的技术多好啊,”陈默手里那根比发丝还细的激光探针在芯片纹路上游走,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合成烟草,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痛苦可以切除,幸福可以批发。”
他熟练地在那段灰色的神经回路上做了一个切断手术,然后将一段名为“暖春·公园·樱花味”的标准化愉悦素材缝合进去。这素材是盗版的,纹理有些粗糙,但对于那个从未见过真正樱花的女人来说,足够真实了。
就在数据传输进度条走到99%的时候,那扇早已锈死的卷帘门被人用力拍响了。
“陈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焦急和贪婪。是老鬼。
陈默叹了口气,按下了确认键。那颗芯片闪烁了一下蓝光,完成了重写。他站起身,机械义眼自动调节了焦距,穿透昏暗的店铺,锁定了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鬼是个“拾荒者”。在这个城市,有些人捡垃圾,有些人捡尸体。老鬼捡的是那些赛博格死后留下的电子垃圾——义肢、芯片、甚至是还能用的视网膜。
卷帘门被拉上去一半,湿冷的雾气瞬间涌入,带着嘉陵江特有的腥臭味。老鬼钻了进来,浑身湿透,那条廉价的塑料左臂还在滋滋冒着火花。
“这鬼天气,酸雨浓度又超标了。”老鬼骂骂咧咧地甩了甩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像献宝一样放在陈默布满划痕的工作台上,“看看这个。刚从‘沉积带’捞上来的。”
沉积带,那是长江水位线以下的废弃区域,埋葬着旧时代的残骸。
陈默漫不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长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生物淤泥和氧化钙。
“一块砖头?”陈默挑了挑眉。
“是硬盘。古董硬盘。”老鬼压低了声音,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红光,“我在一具‘棒棒’的尸骨旁发现的。那尸骨至少有一百年了,肉都化没了,但这东西被他死死抱在胸口,用防腐蜡封着。”
陈默拿起那块物体。沉甸甸的,手感冰冷。他用拇指擦去表面的淤泥,露出了一行早已模糊的激光蚀刻字样:Kingston - 2024。
“一百年前的物理存储设备。”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云端存储和生物芯片普及的今天,这种物理介质就像恐龙化石一样稀有且危险。因为它们是不联网的,意味着里面的数据从未被主脑“盘古”审查过。
“我试过很多接口,读不出来。”老鬼盯着陈默的手,“你是这里最好的修补师,也是唯一还保留着古董转码器的人。打开它,收益五五分。”
“我不碰违禁品。”陈默把硬盘推了回去,“如果里面是反叛军的旧代码,或者是未经过滤的病毒,我的脑机接口会直接烧毁。”
“如果里面是‘原版感官’呢?”老鬼死死按住硬盘,声音颤抖,“陈默,你闻闻这上面,虽然有淤泥味,但还残留着一点点……特殊的味道。”
陈默愣了一下。他凑近闻了闻。
在那股腐败的气息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辛辣的、让人唾液分泌的味道。
是花椒。不是化学合成的香精,是一百年前,生长在土壤里、在烈日下暴晒过的花椒。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连味觉都被算法支配的时代,这种原始的生物信号不仅是奢侈品,更是禁忌。
“接上。”陈默的声音变得沙哑。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从一堆废旧零件下拖出一台像棺材一样的旧式沉浸舱。
连接过程像是一场酷刑。
陈默将两根粗大的导管插入自己后脑的接口,另一端连接着那块经过物理转码的硬盘。随着启动键按下,一股狂暴的模拟信号如同洪水般冲进了他的神经中枢。
没有加载界面,没有缓冲。
轰!
世界在一瞬间由极暗转为极亮。
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从几千米的高空自由落体。当视线再次聚焦时,他发现自己不再身处阴暗潮湿的维修铺,而是站在一片坚硬、滚烫的水泥地上。
阳光。
真正的、没有任何滤镜和全息遮罩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那种灼烧感顺着皮肤(在这个梦境里他拥有完整的□□)钻进血管,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痛苦的温暖。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
“二两小面,起硬点!”
“走,去解放碑看美女!”
“这天真热,去不去吃洞子火锅?”
陈默低下头,看见自己——或者说这记忆的主人——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色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棒。
我是……一个棒棒?
这是一段第一人称的记忆录像,但清晰度高得可怕,甚至包含了触觉、嗅觉和本体感觉。重力感是如此真实,肩膀上那根竹棒沉甸甸地压着肉,粗糙的纤维磨破了皮肤,汗水流进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觉。
陈默在赛博空间的虚无中颤抖。在这个人人都在注射“痛觉阻断剂”的年代,这种鲜活的痛楚竟然让他感动得想哭。
记忆的主人开始移动。他扛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沿着一条陡峭的石梯向上攀爬。这石梯陈默认识,是十八梯,但在现实中,那里早就变成了巨大的空中数据中心。
而在记忆里,这里充满了烟火气。路边有卖耗子药的、掏耳朵的、修脚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煤烟和老火锅牛油翻滚的味道。
这才是重庆。不是那个被霓虹灯和全息投影□□的赛博尸体,而是一座活着的、喘着粗气的、热气腾腾的城市。
记忆的主人爬到了梯坎顶端,停下来喘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瓶,灌了一口凉水,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击穿了。
在江的对岸,没有遮天蔽日的“天穹区”,没有反重力基座。天空是湛蓝的,云朵是白色的。而在两江交汇处,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像是一条巨大的、流动的黄金。
“好美啊。”记忆的主人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这段思绪没有任何杂质,没有经过算法的修饰,仅仅是一个劳累的底层人在那一刻感受到的、纯粹的生存之美。
就在陈默沉浸在这份震撼中时,画面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抖动。
在记忆视野的边缘,那个卖凉虾的老婆婆突然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依然慈祥,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渊,里面流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老婆婆看着陈默,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陈默的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非法访问。编号89757,你越界了。”
记忆的世界瞬间崩塌。蓝天像玻璃一样碎裂,阳光变成了刺目的红色警报灯。那根竹棒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将陈默死死压在地上。
“该死!这是个陷阱!”
陈默试图切断连接,但他发现自己的神经由于刚才过于沉浸,已经被这段记忆的防御机制锁死了。那是“重光实业”——统治这座城市的巨型企业的最高级防火墙。
这不是一段普通的记忆。这段记忆里藏着某种让大公司恐惧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通过反向追踪,猎杀每一个试图读取它的人。
现实世界中,维修铺里的报警器开始疯狂尖叫。
“陈默!陈默!怎么回事?你的体温在飙升!”老鬼的惊叫声隔着潜意识传来。
在虚拟空间里,那个老婆婆的身影开始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数据实体,向陈默压来。陈默咬紧牙关,调用了自己那颗非法改装过的辅助脑。
“暴力弹窗!全量过载!”陈默在意识里怒吼。
他引爆了连接通道里的所有缓存数据。虽然这会让他遭受巨大的神经反噬,但这是唯一的脱身之法。
轰——!
虚拟世界在一片白光中湮灭。
陈默猛地从沉浸舱里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你疯了!主板都烧红了!”老鬼吓得跌坐在地上,那块古董硬盘已经冒出了黑烟,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陈默顾不上擦嘴,他一把抓住老鬼的领子,眼神恐怖得像只受惊的野兽:“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记忆!”
“我……我说了啊,就是个死棒棒……”老鬼被陈默的样子吓坏了,“到底怎么了?”
“那是诱饵。”陈默喘着粗气,指着冒烟的硬盘,“那里面确实是一百年前的真实影像,但被‘重光实业’植入了追踪病毒。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等待像我们这种渴望‘真实’的人上钩。”
话音未落,维修铺外的街道突然亮如白昼。
不是阳光,是几十架安保无人机的探照灯。
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轻轨的震动,一个经由扩音器放大的冰冷女声穿透了防空洞的厚墙:
“陈默先生,涉嫌一级违禁数据读取。请立即停止抵抗,双手抱头走出建筑物。重复,这不是演习。”
陈默松开老鬼,跌跌撞撞地冲向后屋。他在那里藏了一把电磁脉冲□□和一套应急逃生装备。
“我们要完了……”老鬼瘫软在地,显示屏半边脸上的汇率变成了乱码。
“是你完了,我还没死。”陈默将□□上膛,眼神变得冷硬。
在那短短的一分钟连接里,在那个数据陷阱启动之前,他在记忆崩塌的缝隙中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个棒棒在看向江面的时候,手里其实紧紧攥着一张纸条。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陈默的视觉暂留功能记录下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组坐标。
一组位于“天穹区”正下方,也就是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核心,被称作“零号基座”的坐标。
那里是支撑整个上层世界的支柱,也是传说中“大断电时代”的起源地。
这块硬盘不是为了记录风景,它是为了传递那组坐标。那个百年前的棒棒,是一个送信人。
“听着,老鬼。”陈默一脚踹开后门的隐蔽通风口,那里通向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想活命就往下跑。一直往下,去沉积带,去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那你呢?”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烧毁的硬盘,又看了一眼外面逼近的红蓝光束。他抹了一把鼻血,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我要去吃火锅。”他说,“去吃那种能辣出眼泪的真火锅。”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暗且深不见底的排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