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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直到那辆救护车开走》(3) ...

  •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哈罗德,或者是哈利。这是我在警察上楼来敲门时听到的。
      那是半小时后。两个警察,一个年轻得像刚毕业,脸上还有青春痘;另一个老得像块风干的牛肉。他们例行公事地敲开了我们的门。
      “你们听到了什么吗?”老警察问,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但他并没有在写字。他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盯着桌上的空酒瓶和披萨传单。
      “一声闷响,”我说,站在门口,没有请他们进来的意思,“大概八点半左右。”
      “你们认识死者吗?”年轻的警察问,试图表现得很专业。
      “那个住四楼的秃顶男人?”劳拉在沙发上喊道,声音懒洋洋的,“见过几次。他总是买那种最便宜的猫粮,但他根本没有猫。我觉得他是自己吃。”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只有在这行干久了才会有的眼神:对人类的怪癖既厌恶又麻木。
      “不是猫粮,”老警察疲倦地说,“那是鱼罐头。我们也以为是猫粮。他屋里全是那种空罐头。几千个。堆得像墙一样。”
      “哦,”劳拉说,“那也差不多。”
      “你们有没有听到争吵声?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我说,“只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我们谈论要去亚利桑那的事。”
      “亚利桑那,”老警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那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星球,“不错的地方。如果你们不介意热得像烤箱一样的话。”
      他合上本子。“如果想起什么,给我们打电话。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可想的。这年头,这种事太多了。人们就像秋天的苍蝇一样往下掉。”
      “是啊,”我说,“我们会留意的。”
      他们转身离开。那个年轻的警察在走廊里踢到了一个垃圾袋,骂了一句脏话。我关上门,上了锁。咔哒一声,把死亡和麻烦都关在了外面。
      时间到了十点。救护车还没有走。或者是走了又来了一辆新的。那种刺眼的灯光依然在闪烁。
      我和劳拉都饿了。酒精在胃里发酵,让饥饿感变得更加尖锐。
      “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她问。
      “只有那半盒通心粉,”我说,“或者我们可以煮那包过期的泡面。”
      “我不想吃泡面,”她抱怨道,声音像个任性的孩子,“我想吃肉。那种多汁的、油腻的肉。我想吃楼下那家烧烤店的排骨。”
      “楼下?”我看了一眼窗外,“现在?那里刚死了一个人。警戒线可能正好拉在烧烤店门口。”
      “那又怎样?”劳拉站起来,这种时候她总是表现出惊人的行动力,“死人又不吃排骨。而且,出了这种事,老板说不定会打折,想快点把店里的东西卖完关门。”
      这个逻辑荒谬得令我无法反驳。或者说,我也想吃排骨。我想用那种大块的肉来填满嘴里的空虚,把刚才看到的那条折断的腿的画面挤出去。
      “好吧,”我说,“我去买。”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我想看看那双鞋还在不在。”
      我们穿上外套。我们没有换鞋,就穿着拖鞋下了楼。楼道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了陈年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气——那是血的味道,或者是我们的心理作用。
      走到四楼时,劳拉特意停了下来。那扇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还有一张催缴电费的通知。
      “里面有几千个鱼罐头,”她轻声说,“你能想象那个味道吗?在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几千个带着腥味的罐头,还有一个孤独的、秃顶的男人。”
      “别说了,”我感到一阵反胃,“快走。”
      当我们走出公寓楼的大门时,寒风扑面而来。警戒线还在,那是一条鲜黄色的带子,在夜风中颤抖。几个人围在那儿,大部分是看热闹的闲人,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
      那个男人的尸体已经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准备把它抬上担架。
      “嘿,看,”劳拉抓着我的胳膊,指着地面,“那只鞋还在那儿。”
      果然,那只棕色的皮鞋孤零零地躺在井盖旁,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船。没有人去碰它,似乎它比尸体本身更不吉利。
      我们绕过人群,走向烧烤店。店果然还开着,但里面没有客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脸色铁青,手里夹着一支烟。
      “还要什么?”老板没好气地问,“警察刚来问过话,生意都黄了。谁愿意对着尸体啃骨头?”
      “我们要,”劳拉说,语气轻快,“两份大份的排骨。多放辣。还要两瓶冰啤酒。”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两个疯子。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那种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传了出来,那种浓烈的肉香飘了出来,甚至盖过了街道上的消毒水味。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油腻的玻璃,我们正好能看到那个黑色的尸体袋被抬进救护车。
      “你说,”劳拉盯着外面,“他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鱼罐头,”我说,“或者在想为什么这一生就像那个打不开的罐头一样。”
      排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红色的辣椒粉撒在焦黄的肉上,油光发亮。
      我们开始吃。我们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这种死亡的氛围激发了某种原始的兽性。我们用手抓着骨头,大口撕咬着上面的肉。酱汁沾在我们的嘴角、手指上。我们吃得很大声,咀嚼的声音、吸吮骨髓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小店里回荡。
      “真好吃,”劳拉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肉,“这可能是这该死的一个月里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是啊,”我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那个嗝打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某个堵着的地方通了。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那辆白色的车缓缓启动,没有开警笛,只是默默地滑过街道,像一只吃饱了的大白虫子。人群开始散去。那个只剩一只鞋的现场被留在了路灯下,显得格外荒凉。
      “他走了,”我说。
      “谁?”劳拉问,正在专心地对付一块难啃的脆骨。
      “哈罗德。或者哈利。”
      “哦,”她把骨头吐在桌子上,那是堆成小山一样的骨头堆,“管他呢。反正也没有猫在等他。”
      回到楼上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我们满身都是烤肉味和冷风的味道。
      房间里依然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那台电视机还在响着,现在播放的是那种深夜购物广告,推销一种能切碎任何东西的万能搅拌机。
      “如果你有了这个,”电视里的男人吼道,“你就拥有了全新的生活!”
      劳拉把外套扔在地上,一头倒在沙发上。“我撑死了,”她说,拍了拍肚子,“我觉得我要吐了。”
      “别吐在地毯上,”我说,在洗手间里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是冷水,怎么洗也洗不掉指尖那股油腻的肉味。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下垂,脸色苍白,牙缝里可能还塞着肉丝。这就是幸存者的样子。这就是那些没有跳下去、而是选择继续忍受的人的样子。
      我走出洗手间。劳拉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沉重。
      “喂,”我踢了踢她的脚,“去床上睡。”
      “不动,”她嘟囔着,“我就睡这儿。把电视关了。”
      我去关电视。在屏幕变黑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倒影。那不仅是我,也是那个叫哈罗德的男人。如果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也许躺在下面的是我,而他在上面吃排骨。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觉得没有。
      我走到窗边,最后一次往外看。那只鞋不见了,大概是被清洁工扫走了,或者被某个流浪汉捡走了。那片水泥地上只剩下一滩被水冲刷过的深色痕迹,在路灯下像是一块难看的胎记。
      明天早上,这里会停满车。人们会匆匆忙忙地走过,手里拿着咖啡,抱怨天气,抱怨交通,抱怨老板。没人会记得这里曾躺过一个人,也没人会记得他那几千个空鱼罐头。
      我拉上窗帘。那种廉价的布料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我躺到劳拉身边,那个狭窄的沙发勉强能挤下我们两个人。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带着大蒜味。
      “把手拿开,”她在睡梦中说,“太沉了。”
      我把手从她身上拿开,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动。扑通,扑通。这是一种单调的、乏味的、但却极其顽固的噪音。
      “晚安,”我对这空气说。
      没有回答。只有楼上不知道哪一家传来的冲水马桶的声音,那是这栋大楼肠胃蠕动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带着它所有的冷漠、肮脏和不可救药的平庸,继续消化着我们。
      我们还活着。但这听起来像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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