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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赛博朋克2155(2) ...

  •   黑暗是有质感的。
      在陈默顺着废弃的雨水井高速下坠的过程中,黑暗像是一层层裹满油脂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他。义体内置的陀螺仪疯狂报警,试图在混乱的气流中寻找水平面,但在这座垂直生长的城市里,“水平”是一个伪命题。这里只有“上”和“下”,只有“权贵”和“废料”。
      他的脊柱撞击在滑腻的管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清算他这具身体的折旧费。
      那种失重感持续了整整两分钟。直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砸进了一片粘稠的液体中。
      这不是水。液体的密度很大,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温热感,像是这座城市消化不良的胃液。警报声在他的听觉神经里炸开:“警告:外部环境毒素超标。警告:腿部液压系统受损。警告:无法连接主网。”
      无法连接主网。
      这几个字闪烁在视网膜上,陈默却感到了一种荒谬的轻松。在这座万物互联的监狱里,断网是唯一的自由。
      他挣扎着从那个巨大的沉淀池里爬出来。这里没有光,只有远处几株变异的真菌散发着幽幽的磷光。空气沉重得像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砾。
      这里是“沉积带”(The Sediment)。
      这里位于长江枯水线以下六十米,是被遗忘的旧世界废墟。头顶上方几百米处,是霓虹闪烁的“霓虹层”;再往上两千米,是沐浴在人造阳光下的“天穹区”。所有的垃圾、废水、被淘汰的旧型号义体、以及那些无法被系统消化的秘密,最终都会沉降到这里。
      陈默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束像一把锐利的刀,剖开了浓稠的黑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钢铁丛林。这是二十一世纪初的建筑残骸——断裂的高架桥桥墩、被淤泥吞没的轻轨车厢、还有那些依然保留着混凝土粗糙质感的防空洞入口。它们像是一群死去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黑暗中,身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软体动物。
      “这就是那个‘棒棒’生活过的地方吗?”陈默低声自语。
      他捂着剧痛的侧腹,那里有一块皮肤被刚才的撞击撕裂了,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生物纤维。他没有时间处理伤口,那组坐标在他的脑海里燃烧。
      北纬29.56,东经106.58,海拔-120米。
      那是这座城市的根系所在,也是一切谎言的起点。
      他刚走出几步,黑暗中突然传来了细碎的摩擦声。不是老鼠,比老鼠更沉重;不是机器,比机器更灵活。
      无数双眼睛在废墟的缝隙中亮起。那是惨白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是一群“沉积者”。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是被基因编辑失败的产物,或者是那些因为欠下巨额“器官贷”而躲进地下的逃亡者。他们的身体是拼凑的——一只生锈的工业抓斗代替了手臂,半个破损的服务器机箱成了肺部,裸露的电线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发霉的皮肤上。
      他们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粗糙的钢管和激光切割刀,贪婪地盯着陈默身上那套精良的“工匠-IV型”义肢。
      “新鲜的……零件……”一个喉咙里插着发声单元的男人嘶哑地说道。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拔枪。在沉积带,枪声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那些负责清理底层垃圾的巨型仿生蟑螂。
      “我要去‘零号基座’。”陈默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我需要向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零号基座?那是鬼门关!”那个男人挥舞着手中的钢管逼近,“先把你的腿留下!”
      就在钢管即将砸中陈默头颅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哨声穿透了黑暗。
      所有的沉积者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恐惧,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废墟深处,一艘改装过的气垫船滑过黑色的淤泥,缓缓驶来。船头上坐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他的下半身被嵌入在一个巨大的、像蜘蛛一样的多足底盘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还在冒烟的电子烟斗,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右眼里是一颗浑浊的玻璃珠,左眼则是一枚闪烁着蓝光的高级军用义眼。
      “工匠IV型,碳纤维骨架,还有一把非法改装的EMP□□。”那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光束中变幻成复杂的几何图形,“你是上面下来的‘修补师’?”
      陈默眯起眼睛:“你是谁?”
      “这里的人叫我‘摆渡人’。”那人敲了敲烟斗,“想去零号基座?只要你能付得起船票。”
      “你要什么?信用点在这里没用。”
      “当然。”摆渡人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我要你的记忆。不是你修补的那些假货,我要一段关于‘遗憾’的真实记忆。越痛越好。”
      气垫船在废弃的地铁隧道里穿行。这里曾经是重庆引以为傲的轨道交通6号线,现在却成了地下河道。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塑料瓶和死鱼,两旁的广告灯箱还残留着微弱的电流,偶尔闪过一张一百年前的明星脸庞,诡异而破碎。
      陈默坐在船尾,看着摆渡人那只机械蜘蛛腿在淤泥中灵活地划动。
      “为什么是‘遗憾’?”陈默问。
      “因为遗憾最难伪造。”摆渡人头也不回地说,“快乐太廉价了,上面的那些公司批量生产多巴胺,随便打一针就能爽半天。但是遗憾不一样。遗憾需要时间去发酵,需要失去,需要无能为力。那是人性的防伪水印。”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那是在大断电前夕,她得了“全息综合症”——一种神经系统因为长期无法分辨虚拟和现实而崩溃的绝症。她死的时候,陈默就在旁边,手里握着那个能救她命的高昂手术费,但他犹豫了。因为那个医生告诉他,手术后,她会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张白纸。
      他选择了保留她的记忆,却失去了她的人。
      那份犹豫,那个瞬间的自私,成了他后来无数个日夜里无法闭合的伤口。
      “成交。”陈默低声说。他拔下脑后的数据线,将那段关于妻子的、被他加密封存了十年的记忆数据,传输到了摆渡人的接收器里。
      摆渡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那个军用义眼疯狂转动,似乎在品味那份苦涩。
      “好货。”摆渡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苦啊。像陈年的黄连。”
      船停了。
      前方是一堵巨大的混凝土墙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藤壶和苔藓。墙壁中央,有一扇圆形的、带着气密阀的金属门,上面赫然印着那个模糊的标志:重光实业·绝密·Project Sunshine。
      “到了。”摆渡人指着那扇门,“这就是零号基座。也是这座城市的‘总开关’。”
      “总开关?”陈默皱眉。
      “你知道为什么上面的人要制造那么多雾吗?为什么要有天穹区?”摆渡人转过身,那只玻璃眼球死死盯着陈默,“因为一百年前,这里并不是为了‘居住’而建的。这座折叠城市,本质上是一台巨大的机器。而我们,都是住在散热器里的虫子。”
      就在这时,陈默的战术雷达突然尖叫起来。
      “如果你是虫子,那你确实该被清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轰!
      隧道顶部的混凝土瞬间炸裂,三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落下,重重地砸在气垫船周围的淤泥里。
      溅起的泥浆还没有落地,就被高温瞬间蒸发。
      那是三个身穿白色外骨骼装甲的人形生物。他们没有脸,面部是一块平滑的黑色玻璃,上面流淌着红色的数据代码。
      “肃清者。”摆渡人的脸色变了,“重光实业的王牌审计员。”
      陈默瞬间举起□□,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一名肃清者就已经闪现到了他面前。那速度快得违背了物理常识,显然使用了军用级的“子弹时间”加速模块。
      砰!
      陈默被一脚踢飞,重重地撞在隧道墙壁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仿佛移位了。
      “陈默,编号89757。”中间那个肃清者发出合成音,“你接触了‘一级历史污染物’。根据《记忆安全法》第7条,判处你:格式化。”
      没有废话,没有审判。那个肃清者抬起手臂,掌心凝聚起一团刺目的等离子光球。
      “快开门!”陈默对着摆渡人吼道。
      摆渡人咬了咬牙,那只蜘蛛底盘猛地发力,冲向那扇气密门。他将自己的机械臂插入门禁接口,疯狂地进行暴力破解。
      “正在重写协议……该死,这是量子加密!”
      另一名肃清者转向摆渡人,手臂化作一把高频振动刀,直直地劈下。
      “别管协议了!炸开它!”陈默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枚高爆手雷——那是他为了最后同归于尽准备的。
      他没有扔向肃清者,而是扔向了那个肃清者脚下的淤泥。
      轰隆!
      爆炸掀起了巨大的泥浪,暂时阻挡了肃清者的视线。趁着这个间隙,陈默启动了义肢的“过载模式”。他的肌肉纤维瞬间膨胀,电流在皮肤下乱窜,虽然这会永久性损伤神经,但他换取了五秒钟的极限爆发力。
      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中间那个肃清者,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抱住他。
      “抓住了。”陈默嘴角溢出鲜血,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他的手指狠狠插入了肃清者颈部的装甲缝隙,那是他作为一个“修补师”最擅长的事:寻找连接点。
      “你想干什么?你的算力根本无法入侵我。”肃清者冷冷地说。
      “我没想入侵你。”陈默的数据接口弹出一根探针,直接刺入肃清者的神经中枢,“我是要和你……共享。”
      陈默启动了那个从老棒棒芯片里提取出的“病毒”——那段关于一百年前重庆夏天的真实记忆。
      那段包含了阳光、花椒味、蝉鸣和极度真实的痛觉的数据流,顺着探针疯狂灌入肃清者的逻辑核心。
      对于一个从未体验过“□□感官”的纯AI生物来说,这种充满杂质、混乱、却又无比鲜活的原始数据,比任何病毒都可怕。那是逻辑无法解析的混沌,是名为“生命”的溢出错误。
      “这是……什么……”肃清者的动作僵住了。他那张原本只有代码流动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扭曲的色彩。他仿佛看到了烈日,感到了皮肤被灼烧的幻痛。
      “那是活着的感觉,混蛋。”陈默吼道。
      肃清者的核心处理器瞬间过热,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身体剧烈抽搐,然后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另外两名肃清者见状,立刻放弃了摆渡人,转而扑向陈默。
      “门开了!”摆渡人大喊。
      厚重的气密门在火花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股陈旧的、干燥的空气,带着机油和纸张的味道。
      “进去!”
      陈默推开瘫痪的肃清者,踉跄着冲向大门。摆渡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钻进门缝的瞬间,一道激光束切断了摆渡人的一条机械腿。摆渡人惨叫一声,滚进了门内。陈默反手拍下紧急封闭按钮。
      咚!
      数吨重的金属门重重合上,将激光和杀意隔绝在外。
      门内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陈默靠在门上,大口喘息。他的义体能量仅剩12%,视线开始模糊。摆渡人正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断掉的机械腿骂娘。
      随着应急灯光逐一亮起,陈默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不仅仅是一个基座。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空间,足有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台如同摩天大楼般宏伟的机械装置——那是“盘古”主脑的物理原型机。
      而在四周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以百万计的、透明的玻璃柜。
      陈默扶着墙壁,慢慢走近。
      每一个玻璃柜里,都悬浮着一块淡蓝色的大脑皮层芯片。柜子上贴着标签,那是用最古老的墨水手写的:
      2045年,王大伟,火锅店老板,记忆切片:洪崖洞拆迁前的最后一夜。
      2058年,李红,护士,记忆切片:第一次呼吸到未过滤的空气。
      2077年,张伟,反抗军士兵,记忆切片:看到天穹区建立时的绝望。
      这里不是服务器。这里是一座巨大的“记忆陵墓”。
      “老天爷啊……”摆渡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把那些被删除的历史,都藏在了这里。”
      陈默走到中央控制台前。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屏幕依然亮着微弱的荧光。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复杂的城市控制系统图,其中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一直在闪烁,旁边标注着一行字:
      Project Sunshine (Resync Protocol)
      阳光计划(再同步协议)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擦去屏幕上的灰尘。
      原来,所谓的“天穹区”并不是为了制造阳光,而是一个巨大的全息遮罩。它遮住了真正的天空,然后向下面投射虚假的光线。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摆渡人喃喃自语。
      陈默看着控制台旁的一本纸质日志,那是第一代总工程师留下的笔记。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疯狂:
      “真正的太阳已经在2080年熄灭了。核冬天的尘埃将持续两个世纪。我们建造天穹区,不是为了垄断阳光,而是为了给人类保留最后的希望。如果不给他们看虚假的太阳,这种绝望会让人类在三天内自我毁灭。”
      陈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真相不是垄断,而是保护?
      这是一场巨大的、善意的欺骗?还是这只是统治者为了维持秩序而编造的更完美的谎言?
      “不,不对。”陈默的目光落在日志的日期上,那里有一个明显的涂改痕迹。作为一名记忆修补师,他对这种痕迹太敏感了。这本日志被篡改过。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老棒棒硬盘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阳光是刺眼的,是有温度的。如果太阳真的熄灭了,那个一百年前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老棒棒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看“破绽”。
      陈默闭上眼睛,调动自己受损的神经,再次回放那段只有0.5秒的记忆。他将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看清了天空中那个太阳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黑点。那不是黑子,那是一个坏点。一个全息投影才会有的像素坏点。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个老棒棒看到的阳光也是假的。”陈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绝望的顿悟,“一百年前,甚至更早……我们就已经生活在笼子里了。”
      所谓的“现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大屏幕上——那是重光实业的CEO,也是那个一直在追杀他的幕后黑手。
      但他看起来并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审计报表般的冷静。
      “陈默先生,”CEO微笑着,声音在空旷的陵墓中回荡,“恭喜你通过了穿行测试。你发现了我们最大的商业机密: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笔坏账。”
      “现在,我们要谈一谈你是想把它注销,还是想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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