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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葬进行曲 ...

  •   (3)第三乐章:Marche funèbre

      事后,安德烈点燃了一支雪茄,烟气缓缓飘向安娜。
      安娜仰躺着,直愣愣地盯着房顶,神情涣散。

      “这件事情其实很好解决。” 她突然说。
      她没有等待回应,只是慢腾腾地自言自语:“真正找个情妇罢了。”
      “你又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
      “哐当——”,烟缸砸碎在了地上。
      安娜截住话,沉默。

      雪茄的味道又传进鼻腔。
      “其实,”她又突然说,“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空茫的视野里仿佛又出现了曾经那个笑得单纯的少爷,安娜喃喃:“真正的贵族……哪里会理会流言蜚语……”
      “滚!”
      “你给我滚出去!”

      安娜没有再说话。她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从那张凌乱不堪的床上坐起身。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摸索着,将地上那件被撕破的男士礼服衬衫,一点一点地穿回身上。扣子已经崩落,她便任由衣襟敞着伤痕。然后,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当她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安娜……”
      她没有回头。

      安娜回到安的房间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去了从前的琴房。那里添了一架新的普莱耶尔。
      她宁愿在琴房过夜。
      她坐在琴凳上,佝偻着身躯,头低低地沉着,贴着琴盖。月光垂下来,光影遮挡了一半的琴键。
      “叮——”
      “叮——”
      “叮——”
      她一下一下,缓慢地点按,听着清脆声响背后温柔的嗡鸣……却已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了。

      安娜忽然想到1850年的《匈牙利狂想曲》,她支起身子,指尖渐渐移动起来,琴声和月光混溶在一起。
      她后来才知道,这是写的是吉普赛人的音乐——贫困、盗窃、占卜骗术,被管控、被驱逐……却拥有如此美妙的音阶。
      曲罢,安娜不由地转换了曲调,换成了最初的《小步舞曲》,她闭着眼睛,仿若看到了那个月光下欣喜着、痴迷着、偷偷弹奏着的女孩儿。
      安娜渐渐地又换成了《平安夜》……我的琴啊,请你告诉我,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儿……为何在如今回想起来,如此让人心碎。

      安娜缓缓睁开眼,目光首先碰到的便是自己手腕上西服的袖口。
      她眼角的泪不自觉滑落,嘴角却温柔地扯开了一抹微笑。
      音乐如此宽容,它容纳了所有的喜怒哀乐,也容纳了所有的对与不对。
      我是安娜也好,是安也好。

      可只有在音乐面前如此。
      而当再次回到那个声色犬马的场合,她就又要成为特鲁姆佩了。

      “特鲁姆佩先生,”普莱耶尔的沙龙上,安娜刚抿了一口红茶,“您和男爵真是不一样。”

      那天后,安娜被安德烈赶了出去,施舍般让她住了郊区的小屋。可好景不长,安娜又被临时叫了回来。
      因为所有的邀请函都要求安娜本人的回复,所有的场合都要求安的亲临,而不是“他的表兄”。
      等后面她无意间透露出自己的住所,那些邀请就直接干脆不往府里发了——这让安德烈迫不得已将人接了回来。
      如今,她已然成为普莱耶尔夫人的常客。
      “夫人为何这么说?”
      “您的才华、您的气度,都比男爵更像一个贵族。他……啧,看起来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男爵担忧什么呢,总归你们是兄弟啊。”

      兄弟?安娜默默听着普莱耶尔夫人的感叹,脑海里又响起安德烈的声音。
      “我沦落至此都是因为你!”
      如今的每一场同行的聚会,只要和她站在一起,安德烈的笑容都扭曲着,而每一场聚会的结束,他都要在府邸里愤怒地对安娜实施着暴行。
      哪怕,他也已经真的找了情妇。

      安娜不自觉摩挲着茶杯,指尖传来阵阵的温热。
      “普莱耶尔夫人,”安娜扬起标准的微笑,她竖起食指抵住嘴唇,悄声说,“换个话题吧。您的先生还在和特鲁姆佩合作呢。”
      “哈哈孩子,这你大可放心,我和老爷可太喜欢你的音乐了。”夫人捧起手中的红茶,俏皮地眨了眨眼,“只要你还能弹琴,我们的合作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希望确实如此吧。”安娜礼节性地弯了弯眼睛,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她从府里下人的口中探知两位先生似乎私下谋划了些东西。

      再次看向夫人时安娜便切了话题:“说到音乐,我想请夫人帮个忙。”
      “当然!尽我所能。”
      “机缘巧合之下,我的启蒙乐器就是普莱耶尔的钢琴。” 看着对方的惊呼,安娜也忍不住笑了笑,“是的,这架钢琴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只是它在当年的战火中毁坏了……”
      “……你需要普莱耶尔修好它?”
      “不,怎么会,”她轻轻摇头,“那已经是找不回来的碎木头了。我只是想在普莱耶尔的工坊找到一架音色最为贴近的。”
      “这有何难!不过是一张通行证罢了,何况,如今巴黎任何一家钢琴工坊都会因你的到来而欣喜若狂的。”
      “感谢夫人的慷慨。”

      感谢夫人的慷慨,让她奇迹般地遇到了歪歪。安娜每次望着对方明亮的眼睛,她似乎都能望到1840年那晚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钢琴。

      “游——歪——歪——”
      “诶呀你怎么在这方面这么笨,”每次教她发音的时候,歪歪总要急出汗,“你故意的吧!这里哪里有小舌音呀啊喂!”
      游歪歪。其实安娜早就学会了,只是每次看着歪歪夸张的嘴型,都觉得很可爱。
      三个字最开始,都是撅着嘴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在撒娇索吻一样,而后两个字则逐渐咧开,咧成微笑的弧度,很好看。
      这让安娜忍不住逗她。

      门外,似乎又响起了安德烈沉重的脚步声。安娜忍不住叹气——若是家里没有安德烈就更好了。
      “怎么,你也要养女人自证清白了?”
      果然,他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恶劣了。安娜牵着歪歪打算离开。
      安德烈金色的头发油腻地塌在头皮上,而他只是斜靠在门框上,恶意却扑面而来:“特鲁姆佩先生,你有那‘本事’吗?”

      “安德烈,”她侧着脸,目光并未停留在安德烈身上,声音平淡极了,“你每次都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是个‘男人’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安娜……”他几乎要贴到安娜脸上了,酒气浓烈,夹杂着怨愤呼到安娜脸上,“我爱你啊……安娜……”
      安娜停下脚步,让自己隔在了安德烈与歪歪之间。她指使歪歪回房间去,没管她是什么反应。

      等她终于能够推开安德烈房间的门时,窗外的月色已经一片清冷。
      她照常洗净穿戴好,来到琴房。
      今晚的月光很亮。
      安娜开了窗,点燃了雪茄。

      烟灰一点点落在窗外,一缕轻烟也缓缓飘出去。
      安娜吸了一口,她听到了雪茄燃烧的窸窣声响,月光照得那抹火痕更加鲜艳了。
      身后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不要有人来打扰。”安娜没有转身。

      “……安娜。”
      是歪歪,她回头望去,门被重新关上了,门前的深灰色少女局促地挠了挠头:“没听到你的琴声……我担心你。”

      安娜的神色温和下来:“那你先坐一会儿吧。我找个烟缸。”
      “今晚有想听什么吗?”

      “不不,你心情不好我勉强你做什么。”歪歪轻快地走了过来,“要不我给你弹?不过我只会《小星星》啊。可没得挑。”
      “小星星?”
      “就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啊……普莱耶尔,嘿嘿,嘿嘿……”
      安娜被逗笑了:“你就是想来碰我的琴的吧。”
      “那怎么了!我负责帮你保养琴啊!不听一听声音怎么知道保养得好不好!”歪歪理直气壮,她朝安娜挑着眉,“来听啊,我还有我们家乡话的填词呢!”
      安娜弯着眉眼,将剩下的雪茄架在烟缸里,微笑着走近钢琴。

      只见歪歪伸着右手食指点着琴键,清脆的单音符一个一个蹦了出来,伴随着歪歪嘴里叽里咕噜的话语,她唱得神采飞扬。
      十六个小节结束,歪歪兴奋地转头过来:“怎么样!”

      “歪歪……”
      “嗯?”
      “你们那里的调子……与现在差别这么大吗?”
      “啊?什么意思?”
      “你唱的音……和钢琴的音不一样,你不知道?”

      “哎呀完蛋!被你发现我五音不全了!”
      歪歪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羞赧又狡黠的笑:“不过,总归是我这个又菜又爱玩的音乐白痴来到这里了,你也没得选啦!”

      “想听我弹什么?” 安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棕色头发。
      “都可以啦。”
      “那就刚刚的莫扎特吧。”

      曲罢,一旁的掌声就响起了。一个人鼓出了一个音乐厅的感觉。
      安娜忍不住笑:“好了,拍那么久做什么。手心不疼啊。”
      “疼,手臂也酸了。”歪歪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算是我们那边的礼节了。钢琴家在台上表演得越精彩,台下的观众的掌声就越响越长。
      “我想给你我能给的最——高的嘉奖。”
      安娜怔住。

      我的上帝啊,哪怕她全身深色,在这月光下,她仍然那么耀眼。如同月光一样耀眼,比月光还要耀眼。她是真的钢琴精灵吧。
      “过来。”声音先于意识,安娜不自觉地张开手臂。

      环抱着歪歪,安娜触碰到了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心跳,可她仍感到一阵虚幻。她将脸埋进歪歪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梦呓:
      “你知道吗。在外面,我必须是男人,在家里,我也只有在他身下才是一个女人。
      “只有钢琴,在它面前,我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我可以不是男人,也可以不是女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歪歪……”安娜不自觉收紧了手臂,声音颤抖着。
      “如果你是精灵,就尽早回到钢琴里吧;如果你是旅人,就尽早回到家乡吧……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安娜。我是因为你留下的。” 歪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清晰而坚定,“你该知道,你有多么璀璨。”
      歪歪忽然稍稍退开,她握住安娜的手,乌黑的眸子凝视着她:“安娜,别总那么沉重,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要怪这个时代,它配不上你。
      “它太庸俗、太市侩、太不近人情。”

      安娜不禁扬起了温柔的笑,泪水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她学着歪歪的腔调:“那怎么办呢,总归是我生活在这里了,我也没得选了。”

      “别害怕,安娜,”歪歪托着安娜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暖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给安娜,她的眸子如此明亮,她说,“有什么委屈,和我说好吗?我理解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让人受委屈的世道,从来都一个样。你的遭遇,同样也是很多人的遭遇。
      “只是恰巧,选择看到你,选择来到这里陪伴你的人,是我。”

      月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个人的身影,雪茄的淡淡的味道萦绕在两个人的周围。

      “啊!”
      “突然想起来,有一首歌很适合这个氛围呢!”
      “扑哧……”
      安娜睫毛上还沾着泪呢,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牵动起来:“歪歪,你这一句就已经打破这个氛围了……”
      “嗨呀,太沉重不适合我,”歪歪挺直腰板,双手叉腰,“我们得——向、死、而、生!”
      “我要唱了!”
      “你唱你唱。”安娜擦着泪眼,笑着,渐渐忘了刚刚的阴霾。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

      可安德烈没有这般幸运。
      是几天后?还是又过了几个月?
      “安娜!”
      这个可怜的孩子又一次兴奋地呼唤他的女人:“普莱耶尔先生打算新建一所剧院!他邀请你明年平安夜前夕在这个剧院演出庆贺!”
      “他说,让我来担任剧院的经理!
      “你不是想恢复女人的身份吗!普莱耶尔先生说他为你准备了惊喜!”

      安娜猛地转头:“你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

      “女人弹钢琴有什么稀奇,普莱耶尔夫人也是钢琴家。”安德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这个身份哪里有什么不能说……”像是突然领悟到什么,他咧开大嘴仰着头笑,“别担心,你还是我的表亲啊,安娜妹妹。”

      “话说安娜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歪歪在一旁嘟囔着,“明明就是你自……”
      安娜止住歪歪的话,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到时候!我就是剧院的经理了!安娜!”他仰着头哈哈大笑,黑洞洞的鼻孔幽幽地对着人。
      她看到安德烈眼睛里的光,怪异的光,她盯着,身体里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歪歪,”安娜冷声道,“你回房去。”

      看不到尽头。
      在他的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尽头……那眼睛里都是光!金钱、勋章、表链……是各种纷杂的事物折射的光,无穷无尽……
      让那副嘴脸都丑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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