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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燃与死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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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乐章:Scherzo
“特鲁姆佩先生,这周日可否赏光寒舍的沙龙?酬金必定让您满意!”
“特鲁姆佩先生,请务必考虑做我小女儿的钢琴教师!费用由您来定夺!”
“特鲁姆佩先生,您昨夜那段旋律的版权请务必卖给我们出版社,条件绝对是全巴黎最优渥的!”
……
丰厚的金钱、甜美的恭维、灼热的注视、狂热的崇拜,混合着香槟的气泡不断上涌,不断涌入她的感官,将她托向令人晕眩的高处。
一杯,又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安娜几乎要真的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又一支雪茄被殷勤地递到眼前,她下意识地接过。那声属于安的“好”差点脱口而出。
恰此时雪茄辛辣的烟雾呛入了喉咙,引起她一阵低沉的咳嗽,她才终于梦醒。
安娜垂下眼帘,借弹烟灰的动作稳住了心神,换了台词:“承蒙厚爱,只是我一个外省小子怕失了礼数,这些事务交由我的兄长来安排。”
即便在政局变动的1852年,各种邀约都不曾停歇。
安德烈对此无比满意。他带着安娜穿梭于各种沙龙和聚会之间,他的蓝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
府里请了新的佣人和管家,不过他们被限制了活动范围,除了打扫,他们不被允许进入两位主人的房间。
只是安娜偶然能听闻他们窃窃私语,议论洗衣房里某些难以洗净的痕迹和血渍,猜测主人或许有特殊的癖好——安娜抿着嘴,她想,这总比让他们察觉真相要好。
但安娜的经血越发的少了,即使这从小就是一个毛病。
安德烈似乎真的变回了从前那个温柔的情人,夜夜交欢、日日缠绵,只不过地点移到了安德烈的卧房,即便如此,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曾幸运地怀上孕。
每次看着他深情的蓝色眼眸和温柔的金色发丝,她就忍不住沉醉,放任自己沉浮在安德烈给予的浪潮里。
“安娜……嗯!”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下个月二号晚上……哼嗯!……普莱耶尔先生会举办一场沙龙来私下庆贺新政权……呃嗬……邀请函已经递过来了。”
“那天会有很多重要人士,”他稍稍停歇,喘着气抚摸她的脸:“我帮你应了,怎么样?”
“好……少爷,”安娜沉浸在这场爱抚之中,“求您……别停……”
12月2日的音乐沙龙一如既往的成功。
那晚的宴会结束回到家,安德烈彻底醉了,兴奋的目光被酒气熏得灼热:“啊!权力……财富……父亲!我做得比你更好了!”
他松开抓住安娜的手,挥舞着手臂转着圈,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床上。
“安娜……”他摊开四肢,闭着眼嘟囔着,“你可真是我的珍宝……”
“少爷……”
安娜晃着安德烈的手臂,见他迷蒙地睁眼,安娜渴求般试探着:“特鲁姆佩已经重现与从前一样的光芒了……对吗?”
“当然!”
“那我之后……我还需要继续扮演‘安’的身份吗?”
“当然!”
安德烈猛地起身:“今年平安夜前夕,普莱耶尔先生还打算给你办一场独奏会呢!届时陛下都有可能莅临!”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安娜,”安德烈凑近贴到安娜脸上,“你是特鲁姆佩的一员,自然要为家族争光!”
他牵起她的双手,低下头凑到唇边亲吻。
湿热的触感从指尖泛进身体。
安娜抿了抿嘴,沙龙上的灯红酒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里一阵后怕。她身上的男士礼服还没卸下去。
“少爷……我不想……”
安德烈猛地抬起头,目光倏地冷下来,截断了安娜的话。
半晌,安德烈才继续说:“不想要?还是……你不想弹了?”
“都不是,我只是……”
“在人前演奏的感觉难道不好吗?”安德烈的声音也骤然转冷,牵着的手被他攥紧,“你想重新成为我的女佣和情妇?”
安娜呼吸一滞。
“还是说,你想这个身份人尽皆知?”
李斯特的赞扬、无数的憧憬狂热,尽数化为无尽的窥探和鄙夷……这些种种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怔怔地望着安德烈,躯体不自觉地颤栗。
他长长叹了口气,拉着她搂到怀里:“你放宽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一股浓重的酒气笼罩着她:“你不是也很享受吗,安娜。自己的音乐被人称赞追捧的感觉不错吧?嗯?”
安娜无声地张了张嘴。她无法辩驳。
“别害怕,安娜。” 安德烈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手在她的脊梁上一下一下抚摸着,“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我会保护好你的。”
安娜僵在他怀里,连颤栗都停止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1852年的平安夜前夜。
安娜的演出很成功。虽然安德烈期待的陛下并没有到来。
安娜按着规定的曲目演奏完后,一群意犹未尽的夫人们拥到钢琴前,又点了肖邦的几首夜曲。她不自觉弯起温柔的笑容,颔首应声。
优美而轻柔的旋律流淌在指尖,安娜沉浸在其中,女士们细声细语的赞叹与琴音混在一起。
她其实早就习惯了这种混杂的听感,正如最早的时候安德烈在一旁的扶手椅上摆弄自己的东西,只不过此时换了人而已。
直至琴键最后回荡着悠长的嗡鸣,安娜移开自己的手,缓缓睁开眼,面对周围仰慕的目光,她礼貌地扬起笑容:“女士们,请允许我休息一会儿吧。”
安娜接过男仆递来的香槟,打算去找安德烈。
大厅的另一侧,绅士们正谈论着宏大的未来,关于局势的只言片语飘过耳畔,更多的,是生意的商谈。
安娜顿住了脚步。
安娜看到安德烈和普莱耶尔先生站在一起,他的面前是约瑟夫·加沃——他们……安德烈和加沃,他们正谈笑风生。
两人的笑容都灿烂极了,他们交握着手,似是达成了共识。
她看到安德烈眼里激动而喜悦的光芒,那道光陌生极了。
曾经那道加沃小姐的血痕在眼前一闪而过。
曾经两个人相互啐嘴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还有曾经少爷捧着账本摔着器皿破口大骂的怒吼……
安娜忍不住发颤。
安娜喝了一口酒,舌尖被香槟的气泡冲撞得有些发麻,牙齿在打颤,手不自觉捏紧了高脚杯。
她恍惚地想,或许是自己仍然不适应这种场合。
安娜调头回去,却撞上了一位端着托盘的女佣。酒杯倾倒,深金色的酒液泼溅在安娜的衬衫前襟。
女佣脸色煞白,几乎要跪下去:“先生恕罪!”
失神间,安娜似乎看到了自己。
前方,普莱耶尔夫人已经注意到这里了,正板着脸移步过来。
安娜定了定神。
“不要紧,如何能怪你。”安娜伸手稳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是我自己没注意。”
安娜知道,自己这么做至少能让主人家少惩罚她一点。
她带着歉意对走过来的夫人垂下了头:“普莱耶尔夫人,请原谅我的贪杯和失态。香槟让我的脚步着实有些不稳……不知可否借用府上的更衣室?”
旁观的一位年轻小姐以扇掩唇,轻声对同伴道:“你看,特鲁姆佩先生对一位女佣都如此温和……”
她身旁的小姐双手合十:“上帝啊……会是哪位女士有如此殊荣成为他的妻子呢……”
“这是少……”她猛地止住,又迅速扬起礼貌的笑,“这是特鲁姆佩家族的传统。小姐。”
她对着这位小姐微微颔首:“特鲁姆佩善待每一位女士。”
特鲁姆佩家族真的善待每一位女士吗?安娜自己也没有弄清楚——那究竟是安娜的心声,还是安的谎言?
安娜不知道。
但安娜仍然下意识遵照着自己的内心,她越来越像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少爷,那个会对着一个女佣温柔微笑的少爷。
她更换了服饰回来,又被迎到了钢琴旁。
“特鲁姆佩先生,您再弹一首《夜曲》吧!……您太适合它的浪漫和诗意了,简直就是肖邦再现!”
“听从普莱耶尔夫人的安排。”她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从容得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与疲惫。
“噢——可爱的小特鲁姆佩,总是这么乖巧得惹人疼爱!”
“夫人这话可不适合用来形容一位绅士啊。”优美的音调再次从指尖浮现,安娜无奈地失笑。
“谁让你总是这么多情呢……巴黎的姑娘们都牵挂着你呢!特鲁姆佩先生,来到巴黎这么久,心里可曾为哪位女士留下过位置?”
“我的婚事可不单单由我决定,夫人。”她的目光不自觉瞟向音乐厅尽头的休息室,她又看到了安德烈,又看到了安德烈眼中那道陌生的光。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垂头望向琴键。
“唉!又要看男爵的意思吗!我可问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被各种由头推脱……把你看得这么紧,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
安娜忽地错了音,僵直了脊背。夫人惊异地望向他。
一时间,安娜脑海里思绪万千,却又一片空白,直觉般,安娜猛地落下一个沉重的和弦,乐曲中断。
她抿着嘴,冷声喝道:“夫人,您这样,可就是在诋毁贵族的清誉了。”
“我可什么都还没……”安娜竖起食指放在了唇前。她仍保持着应有的礼仪。
“不论什么,它都不适合说出口,”她沉着脸,渐渐站起身,垂下的手轻微颤着,“诸位,今夜的演出已经结束了,恕我失陪。”
安娜第一次没有等安德烈一起回家。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宅邸,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嗫嚅着发不出声。
她无声叹息,挥手屏退所有仆人。
深夜的寂静骤然降临,她闭着眼,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回想自己是否处理得当,是否还有什么纰漏。
“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安德烈的怒吼一下子闯进来。
安娜惊得一颤,尚未睁眼,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怒火的气息已迫到眼前。
下一秒,安德烈的手狠狠攫住她礼服的前襟,拽起她拖到眼前,充血的眼眸几乎要瞪出来了:“你是不是把我们的关系捅出去了!”
“你怎么敢!”
“什……么……”安娜的声音被勒紧的衣领扼成气音。
“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几句话让我颜面尽失!”他一把甩开她,扔在了地上。安娜止不住地咳嗽着。
“怎么?不想曝光自己情妇的身份,于是就让我患上‘德国病’了!”
“安娜,你怎么敢!”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惨白的脸。
“你怎么敢!让所有人都以为特鲁姆佩家族的男爵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基歼犯’!”
“别忘了是谁给你的身份!”安德烈咬牙切齿,“没有我,没有特鲁姆佩!你什么都不是!永远都只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安德烈拖着她的衣襟,随着房门被猛地踹开的巨响,她被他甩到床上。
摔上的门发出轰然的悲鸣。
他粗暴地剥夺了她的男士衣装,恶狠狠地咬住她的胴体,仿佛要用全身的力气来发泄、来示威。
安娜无力辩解,安娜没有机会辩解。她被咬得发疼、咬得流血。
她只是空茫地望着房顶,无声地落了一滴泪。
她心里想,原来,唯一的纰漏,是安德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