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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义绝与构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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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乐章:Finale-Presto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是女人?”安娜忍耐着,维持着最后的礼节,“你不是说过,你会让‘安’毫无破绽吗?”
“我说了,你还是特鲁姆佩的人。” 安德烈点燃了一支雪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映着他脸上卑劣的笑,“安心弹你的琴。什么事都没有。”
“你若没在普莱耶尔先生面前暗示什么,他怎么会想到这上头来。” 安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这怎么能怪我?”
安德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斜睨着她:“你自己整天和那位尊贵的夫人谈笑风生,眉来眼去。
“你猜,一个正常的绅士,会怎么看待一位和他妻子走得这么近的‘年轻男士’?”
“我这是在帮你消除隐患,我亲爱的妹妹。” 安德烈凑近,灼热的烟气几乎呛得她难以呼吸,“难不成,要让他把这事儿放明面上查探吗?”
“那就让他来查!让他来问我!” 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绷紧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细颤,“你又凭什么替我承认!”
“我是你的兄长啊安娜,”安德烈又逼近一步,带着烟酒浊气,手指轻佻地拂过安娜的脸颊,“更何况……这种事情就算当事人辩解了,疑心就能消除吗?”
他贴近,气息喷在她耳畔:“这个道理你不是最清楚了?我还不是就这样被误解了?”
他的手指下滑,探向她的衣领,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得意地咧到耳根:“自然是要用更实在、更直观的证据了……”
安娜猛地侧头躲开,胃里一阵翻搅。
安德烈的手指落了空,却就势一把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
“还是说……”
他眼中闪着幽光,他勾着嘴,笑得可怕:“还是说,你真的对那位夫人,或者对你那个小女佣,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感情?”
那股恶意混着令人作呕的粘腻牢牢地裹住安娜,安娜不自觉冷得发颤,她咬着牙,却似乎听到自己牙齿在打颤。
他贴着她的唇,低低的声音渡了过来:“扮男人扮久了,连自己该喜欢谁都忘了吗?”
“安娜,你不爱我了吗?”
每一个字都污浊得似乎熏满了酒臭和烟味:“难道……你也得了‘德国病’?你开始喜欢……女人了?”
“安德烈——!”
安娜终于尖叫出声,那声音尖锐得仿佛没被雪茄蹉跎过。
她猛地挥开他的手,撞开他,自己踉跄着后退。
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她死死瞪着他,她喘着粗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竭尽了全力,“你睁眼看看你自己吧!”
“你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性和欲望了吗!”
“你是畜生吗!”
“啪!”
安娜的脸猛地被甩到了一边,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脸上划出红痕,渐渐红肿。她闻到一股血气。
耳中一片嗡鸣。
她突然,想到那个……早被摔碎了的积木钢琴。
她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怎么?”
“又被我戳破自尊心了?”
她冷冷地盯着安德烈,声音因脸颊的肿痛而有些含糊。
“你的世界里,除了暴力和上床,没有其他的发泄方式了?”
“你……找死!”
安娜迅速抓住安德烈再次扬起的手,紧紧抓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动作僵持着,雪茄的烟灰落在了两个人的鞋面上。
安娜贴近他的脸,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地迸出来:“你怎么不干脆点,直接告诉你的普莱耶尔先生,你伟大的‘表弟’,以前不过是你家琴房里一个擦地的女佣?”
安娜清晰看到他脸上笑容一下僵住,她讽刺地勾着唇角:“不是说要当上剧院经理了吗?我弹不弹琴还重要吗?影响阁下您坐在办公室里数钱了吗?”
“怎么?是因为那样高高在上的一流人物挑个情妇都要有头有脸的是吗?”
安娜猛地凑近,几乎鼻尖相抵,口腔内的血腥味喷到他脸上:“而你——我亲爱的安德烈,只有你荤素不计。”
“你……你怎么敢……”安德烈的脸从赤红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白,嘴唇哆嗦着。
可半天,他没有一句下文。
口腔里,血腥味顺着脸颊的疼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了。她似乎感受到那架积木钢琴碎在地上的疼痛。
安娜忽地松了手。
“怎么,”安娜退后半步,侧着脸不再看他,她的声音忽地变得极其平静,“卖都卖了,价钱也谈好了,现在又不敢认了?”
“安德烈。”她最后叫了他的名字。
她问:“你是不是从来长不大?”
她背过身去,抬脚离开。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算了。”
八、插曲
“铮!——”
安娜用力按下最后一组和弦,迸发着,结束最后一个音符。
声音的余响尚未消散在空气中,台下的掌声已轰烈如雷鸣。
安娜仍然微阖着眼。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好!”
“太棒了!”
“简直就是肖邦!”
她渐渐睁眼,缓缓站起身,脸上带上礼节性的微笑,朝台下诸位微微欠身。
“天呐!特鲁姆佩先生!今晚就这么结束了吗?安可!”
“安可!特鲁姆佩先生!”
“能被大家喜欢是我的荣幸,各位的请求自然要被满足。”安娜微微颔首,“只是请容许我稍作休息。”
她慢慢走下台,她看到普莱耶尔的目光始终幽幽地盯着她。似是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
他从容地抬起自己的手。
他轻轻啄吻食指指节,他甚至探出舌尖轻轻舔舐——在煤气灯摇晃的光线下,在热烈的称赞和欢呼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安娜冷淡地撇开眼。
他的座位就杵在那条前往休息室的路上,安娜避无可避,只是安娜也知道,至少这些人还护着自己的脸皮。
就在她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
“哎呀!”
一声浮夸的惊呼自身侧炸开。
几乎同时,一个突兀的力道猛地撞上她的肘侧,她整个人一歪。
骤时,冰冷的液体泼上来,穿透衣料,湿冷地贴上肌肤。
她回头,是安德烈,他手里正攥着残余着香槟的高脚杯。
“安!我的上帝啊!”他高嚷着,所有人都被震得静了下来,“你怎么不注意点就这么撞上来了!”
恰是此时,旁边几位绅士围了上来,热切地推着她:“快!快扶特鲁姆佩先生去更衣室!湿着可太失礼了。”
“万幸!更衣室里早就备好了全新的礼服,请快去更换吧!”
安娜仍然保持着笑容,她抬起指尖拂去溅到下颌的一滴酒液,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普莱耶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对着推着自己的绅士微微颔首:“有劳您。”
“安娜!”
更衣室的门刚在身后合拢,深灰色的小精灵就扑了过来。
“停!”安娜忙伸手抵住她的肩膀,终于收起冷漠,声音里带上了笑,“我的身上都是酒渍。”
“啊!这些人真是不讲究,演奏现场怎么能带酒水!”歪歪皱着鼻子,“这种算计人的方式也太拙劣了吧——我们要是不配合,哪里会有人上当。”
“原谅他们吧,他们也就只有这点把戏了。”安娜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刚刚有在听我的演奏吗?”
“当然!那可是你特意为我留的位置。你弹得超棒!”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躲进来的时候也在鼓掌呢!”
“谢谢你。歪歪。”她抬手,手指轻轻蹭了下歪歪的脸颊。
“你看!他们的衣服在这里。超——级华丽!”歪歪拉着她走到更衣室最深处,“刚刚安德烈鬼鬼祟祟进来,把其他备用的礼服全都锁到里间了,嘱咐我给你穿这件。”
那件裙装孤零零悬挂着,宽大的裙摆被裙撑竭力地展开,把所有的缎带、蕾丝、流苏都展示得淋漓尽致。
塔夫绸的昂贵面料在暖黄色的煤气灯下流动着碎光,比当年的加沃小姐更美。
安娜摸了摸,面料顺滑却硬邦邦的,她摸到了里面的紧身胸衣。
“这东西穿着没法呼吸吧?”
“哈哈哈哈——不错!这种东西除了让男人看着好看之外一无是处。”歪歪开怀大笑,眼里亮晶晶的,“其他部分还是很不错的。我都摸过了,面料又好看又舒服。你要换上吗?”
“这裙子也太长了,”安娜说,“而且穿着裙撑我怎么踩踏板呢?”
“啊?那怎么办?没有其他衣服了。”
“怎么会?”安娜回过头来看她,温柔地弯着眉眼,“你身上不是还有一件吗?”
安娜看着歪歪愕然瞪大的眼睛,笑意更深:“你来穿这件。你家乡那边肯定穿不到这个。
“来吧,体验一下。”
“但,但是……”歪歪垂下头,手上攥住了深灰色的裙摆,“你一会儿在台上……”
“歪歪,这没什么。”安娜靠近她,弯身牵起她的手,捧在胸前,“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佣。”
她又摸了摸歪歪的脸,随即,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礼服扣子。
当那身焊在身上多年的服饰终于被卸下,当安娜终于穿回了从前的深灰色衣裙,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下意识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她转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歪歪,还记得我拜托你做的东西吗?”
歪歪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沮丧地垂着头陷在扶手椅里。她披着安的西装外套,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安娜的裙摆:“……在裙子口袋里。”
“好。谢谢歪歪了。”
安娜拎着那套裙装:“过来,我帮你穿。”
她轻柔地拉起丧气的歪歪,调皮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啦,开开心心的,玩一玩,嗯?”
“唉——”歪歪似认命地站直了,任由安娜摆布,套上裙撑。
安娜绕到歪歪的身后,系紧胸衣后面繁复的缎带,“这样可以吗?”
歪歪点了点头,从前面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安娜。”
“嗯?”
“我这样……真的帮到你了吗?”
安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温柔而笃定:“当然,等今晚结束,你就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因为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安娜回到了歪歪的面前,整理着她的衣襟,见她固执地盯着自己,安娜轻柔的弯着笑眼:“我不会再有其他心愿了。”
“不,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歪歪皱起眉,一把抓住安娜的手。
“嗯……”安娜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紧锁的眉心,一声轻笑:“歪歪,你变聪明了呢。”
“喂!”
“好好好,我告诉你。”安娜抽回手,蹲下整理着歪歪的裙摆,“不过你先回答我一个疑惑好吗?”
“你说。”
“歪歪,你们那边的女人可以弹钢琴吗?”
“当然!如果你在我们那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样啊……那和男人就没有差别了对吗?”
“哈哈哈是啊……”
“那真让人……羡慕呢。”安娜的声音很轻。
“害,也没什么好羡慕的。都是牛马。”
“嗯?”
“啊这个词你还是不用懂……等等!你转移话题!”
“哎呀,歪歪真的变聪明了呢。”
“别打岔了!快说!”歪歪猛地俯身,直接揪住了安娜深灰色衣襟,她皱着眉头,“你别这样,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整理裙装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歪歪。”安娜仰着头望着歪歪,轻声道,“今晚独奏会的名字叫做‘最后一夜’。
“这是安弹奏的最后一夜,也是安娜的。”
她听到歪歪的呼吸一滞。
“安娜……”歪歪嗫嚅着唇,“我记得,你们的上帝不允许人……”
“别担心。”
安娜竖起食指,轻轻抵在歪歪颤抖的唇上。安娜抬起手,整理着歪歪的碎发,她笑得温婉轻松极了。
“歪歪,上帝不会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