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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诞生与复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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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Piano Sonata No.2 in B-flat Minor, Op.35
(1)第一乐章:Grave-Doppio movimento
“当!——咚!咚!——当……”
安娜不容喘息地迅速切入下一首乐曲。
她没有给鼓掌任何的间隙,她也没有理会任何的惊呼和议论。
她微阖着眼,带着整个躯体,重重地投入肖邦的这首《降b小调第二号钢琴奏鸣曲》。
这首……在她1849年就远远听过的曲调——上帝啊,既然它是一切的开始,那就也成为一切的结束吧。
让故事再次回到1849年吧。
我的少爷啊。
特鲁姆佩再也回不到当初!
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
我们之间的战争从那一刻开始就愈演愈烈了啊!
究竟谁是赢家啊……
1849年10月30日,那天晚上,她终于第一次睡在了少爷的床上,睡在安德烈的臂弯中。第一次,依偎到了第二天早上
——那终于是一首未完的乐章了。
“安娜,父亲留下的这份账本里都是之前合作过的供货商。
“我仔细看过了,还有些债务清明,我可以把他们拉拢过来协助我们……”
少爷搂着她的腰,胸膛贴着她的背,声音贴着耳朵传来阵阵酥麻。
“安娜,其实这念头我也有过,只是舍不得你受这般委屈……”
少爷把她转过来,叹息般,温热的气息扑在了安娜脸上:“我的安娜总是这么懂我。安娜,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娜,你放心!我会让‘安’万无一失!毫无破绽!”
少爷凑过来亲吻她的额角,眼睛里亮晶晶闪着光。
“从服装、举止到交际,安娜,你将是最优秀的‘特鲁姆佩’!”
望着少爷兴奋的样子,安娜只是温顺地笑了笑,埋进他的胸膛。
少爷花钱请了人来教这位“外省表亲”贵族礼仪,又雇了人在年后去找那些曾经的供货商。
安娜很聪明,何况又和少爷相处这么多年,她学得很快。
至于身形,安娜本就如男性一般,而嗓音……少爷教她学会了抽雪茄。
雪茄的气味让她上瘾。
听着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低沉,安娜清醒地感觉到从前的自己在逐渐远去。
在月光冰冷地照在身上的时候,雪茄的星火和烟雾至少还略带暖意。
但前去工坊的交涉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回来的人说,那些作坊已经归属于加沃家族了。
“滚!给我滚!”安德烈的咆哮震得水晶灯都在轻颤。
他脸色铁青,抓着手边能抓到的一切,狠狠砸向地面:“该死的加沃!”
“该死的!他们抢走了一切!”
“老,老爷……”那位掮客吓得躲到安娜身后,哆哆嗦嗦探出半个脑袋,“您答应我的酬金……”
“酬金?”安德烈猛地转身,目光可怖地剜过来,他指着满地狼藉,声音因愤怒而扭曲,“看见了吗?这随便一片碎瓷,都抵得上你半年的奔波!
“滚!别让我再说一遍!”
安德烈摔门而去。
安娜绷直了脊背站在原地,她无声地吸了口气,从马甲内衬的暗袋里摸出备好的法郎,递过去。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辛苦您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对这声男性的称谓习以为常,“请从侧门离开吧。”
“啊!老爷,还有一家!”那位掮客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凑近半步:“瞧我这记性,这家顶顶要紧,离这儿可近了,说是正和普莱耶尔工坊的人来往呢,听说明天下午就有贵人到访。”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她。
安娜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紧不慢地拿出几个法郎。
“若这信息属实,”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递出手里的硬币,“这是它应得的价钱。”
安娜看着那人终于远去,才渐渐松懈下来自己的臂膀。
回过身,一地残渣撞进眼里。
安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声轻叹,卸下外套,拿起了扫把。
“少爷。”
安娜清扫完后,到安德烈的房间去,说了这个消息:
“我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安德烈没应声,只是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许久,他才转过身,脸上已没有暴怒的痕迹。
“不是说了,直接叫我安德烈就好?”他生硬地扯了个笑,声音有些沙哑,“你总得习惯你的身份。”
他走近,牵过她的手,声音低微:“安娜……我好累……”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挺括的西服肩线上:“你怎么想的呢?”
安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那个作坊时常有钢琴声传来,说明也是有识货的人来挑琴的……”
她轻轻搂住他,感觉到安德烈呼吸平稳了下来。
“而明天那个作坊里会有普莱耶尔的人,只要我在他们面前弹奏。我……” 她微微低头,唇几乎贴着他的发丝,“特鲁姆佩就有机会参加普莱耶尔的音乐沙龙。”
“而您,表兄,我初次踏入巴黎,难免举止生疏,”她微笑着,托起少爷的脸,“您作为我的看护人兼介绍人,到时与他们的周旋应对,自然少不了您的提点和帮助。”
她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渐渐放光:“于是,特鲁姆佩便能跻身上流圈子里,重现从前的光辉了。”
但谁能想到!
那个贵人居然是李斯特呢!
曾经特鲁姆佩的沙龙还邀请过他!她那晚还私下复奏过他的曲子!
安娜一时恍惚,低头看到穿着的黑皮鞋,定了定心神——谁会在乎之前见过的女佣呢。
“还是普莱耶尔的琴听着顺耳。”李斯特刚刚试完琴,似乎颇为满意。
“李斯特大师!竟有如此荣幸在这遇到您!”安德烈已经满面笑容地迎上去了。
“请允许我冒昧介绍,我的表弟安·德·拉·特鲁姆佩……他能一音不差地重现您的音阶呢!或许您接下来能够听到更顺耳的曲音呢?”
“哦?”李斯特挑眉,转身过来,看到了一个僵硬的安娜。
安娜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微微牵起嘴角,颔首,行了一个略显生硬的脱帽礼。
“好啊!那试试吧!”李斯特兴致盎然,那身柔软的便服挨到琴凳上,一首庄重又轻快的乐曲就跳出来了。
李斯特起身,伸手以示邀请,随即,换到安娜。
安娜坐在琴凳上,抽出胸前的手帕擦了擦汗湿的指尖。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着刚刚的音符。
她的身边仿佛只剩下音乐,一如从前的每一个弹奏的夜晚。
那一瞬,她感觉全身的气力心神都放在这首曲子里了。
当钢琴最后的泛音在作坊中余响,安娜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微微发汗。
一片寂静中,安娜只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她慢慢收回琴键上的手。
她已经镇静下来了。
“棒极了!”
安娜惊喜地转过头。
“你弹的《匈牙利狂想曲2号》颇有我几分精髓。”
“这首曲子……是叫做这个名字啊……”她情不自禁地喃喃。
“哦?你之前没听过?”
“这是第一次……”安娜恍惚着回应,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她垂头抿了抿嘴唇,“先生,巴黎的外省接触不到好音乐。”
“哈哈哈哈!”李斯特突然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让她晃了晃,“好!特鲁姆佩是吧!这次来巴黎竟认识了你这么个好苗子!很好!”
上帝啊!她得到了李斯特的赞誉!
他转向作坊主人,声音洪亮极了:“普莱耶尔不是要办沙龙为我的同胞募捐吗?给这个年轻人一张请柬!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在魏玛的事务实在缠身,这次就让这位特鲁姆佩先生代我前去。”
他向作坊主人要来了信封和信纸,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塞给安娜:“去吧孩子,让巴黎听听你的音乐。”
安娜欣喜地颤抖接过,正要向安德烈传递这份共同的喜悦,她却看到安德烈的神情似乎沉了下来,她脸上一僵。
“你是特鲁姆佩的表兄?”李斯特又转向安德烈,她看着安德烈那礼节性的笑容扭曲着扬了起来。
李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大笑:“有机会带你的表弟来魏玛找我,我很乐意教导他!”
安德烈被拍得一个趔趄,牵强地应声称好。
有了李斯特的担保和推荐,普莱耶尔沙龙的邀请函如期而至。
那场音乐沙龙大获成功,“安·德·拉·特鲁姆佩”这个名字就此响彻巴黎。
一夜之间,这个名字和那张略显清秀的年轻面孔,便随着报纸的油墨和沙龙的私语,传遍了塞纳河两岸。
“特鲁姆佩”——这个一度蒙尘的姓氏,再次成了巴黎上流社会最时兴的话题。
“天呐!您是贵族?”
“我只是有幸冠上这个名号,我的兄长安德烈,才是特鲁姆佩家族真正的男爵。”
他们搬离了郊区的房子,重新回到了市内的宅邸。
各种邀请函雪片般飞来,堆满了安德烈新置办的橡木书桌,仿佛回到了当初府里仍然门庭若市的时候。
“安娜!你做到了!我们做到了!”安德烈猛地拥住安娜,止不住嘴角的笑容。他顾不上安娜身上的绅士服饰,激烈而兴奋地吻着她。
安娜……安娜能说什么呢,她仿佛看到了曙光,她要迎回自己曾经的少爷了,她笑得灿烂极了,她温顺地躺在他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