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曲安魂》游言语

3、迟来的温情

　　五、幕间

　　欢快的弗里斯部分（Friska）华丽而迅速地演奏完了。台下掌声雷鸣，诸位巴黎的上流人士欢呼着。
　　这些法国人或许都忘记了，乐曲的这部分是在讲那些低贱的吉普赛人的民族胜利。

　　当安娜在1850年第一次听到并弹出这首曲子的时候，她就觉得，李斯特描述的正是自己。

　　“特鲁姆佩先生。” 安娜侧过头，啊，居然是普莱耶尔先生回来了。
　　“自五年前您崭露头角，巴黎从未厌倦您的李斯特和肖邦。”
　　煤气灯始终晃着光，挺括的深色马甲前襟闪着金质的怀表表链：“但今晚您不弹一弹自己作的曲子吗？钢琴诗人肖邦的继承人？”

　　“刚弹完李斯特，接下来自然是轮到肖邦。”安娜始终扬着笑容，她活动活动手指，“只是当然也要问问大家，是想先听肖邦，还是想先听特鲁姆佩？”

　　“特鲁姆佩！”
　　“特鲁姆佩！”
　　“特鲁姆佩！”

　　全场喧哗着一个声音，这场音乐狂欢变成了彻底的集体欢腾，每个人的狂热都似一股热浪涌到安娜面前。
　　普莱耶尔身旁，真正的特鲁姆佩似乎面色铁青。

　　“那好吧。”安娜勾了勾嘴角。
　　她垂下眼睑，手指重新在琴键上张开，轻声道：“这首奏鸣曲，名叫《安娜》。”

　　六、这世界那么多人

　　“‘安娜’？是题献给某位爱人的浪漫之作吧？”台下，先生们窃窃私语。
　　“真是位深情的绅士……”台下，女士们陷入陶醉。

　　“喂喂，这就是你们这边的上流人士啊！你们就这么对待音乐会啊！” 只有歪歪会在台下愤愤不平。

　　安娜倚着窗棂，身上还穿着上台演出的燕尾服，手里夹着点燃的雪茄。
　　烟雾中，歪歪正擦拭着钢琴，边擦，边张牙舞爪地抱怨，手里的麂皮软布皱巴巴的。
　　那是在捡到歪歪之后，第一次带她听自己的音乐会后。

　　“乐章之间随意插话！弹奏的时候和演奏家对话！……又或是只顾社交完全把音乐当作背景！”
　　歪歪还没有——唔，用她那些古怪的词来说就是……“吐槽”，她还没有吐槽完：“安娜！你怎么都不生气！”

　　“他们又不都是来听音乐的。”安娜吸着雪茄，转向窗外，吐出，月光染上了烟火气，“习惯了就好。”

　　“倒是你，”安娜转回头，又下意识吸了一口，“不是说这首曲子的作曲另有其人，冠上我的名字合适吗？”

　　歪歪正站在钢琴旁，黑色的长发似是吸收了月光的色泽一般，安娜看着，忍不住温柔地扬起嘴角。
　　“害，我自己唱歌什么样我能不清楚嘛。”
　　歪歪挠了挠头，回身过来对着安娜，深灰色的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五音不全你都能补出原调，你这哪里是改编，分明就是想象了……”

　　“还是这么古典的风格……”歪歪垂下头嘟囔着，但其实声音清晰可闻，“就是原作来了也认不出来……”

　　剩下的雪茄架在了窗边的烟缸边缘，微风中，那缕薄烟淡淡地飘着。
　　“别擦了，我的小女佣，”安娜走近钢琴，皮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忍不住轻笑，“夸得我这么开心，自然得给你些奖励。想听什么？”

　　“安娜！”歪歪迅速把各种工具一股脑丢到了箱笼里，端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两眼放光地盯着她，“当然是安娜！”
　　“弹慢一点，我想唱！”
　　“好。都听你的。”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人群里，敞着一扇门。
　　我迷蒙的眼睛里长存……初见你，蓝色清晨。

　　自安娜1850年声名鹊起之后，巴黎的钢琴工坊和各种音乐沙龙，就没有不欢迎她的。
　　即便后来圈子里暗流涌动着她和安德烈的流言蜚语，但那把火，也烧不到安娜身上。

　　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天空早早就染上了蓝色，她正在应邀来普莱耶尔的工坊挑选新的琴。

　　除了为演奏而挑选之外，安娜也经常到访普莱耶尔的工坊，她想找到最初那架钢琴的声音。
　　接待的人殷勤极了，嘴上的两撇胡子扭来扭去，声音嘈杂地惹人厌烦。
　　“叮——”
　　这声音不对，安娜平淡地转向下一架钢琴。

　　她顿住。
　　旁边的经理还没意识到什么，仍面对安娜激动地介绍着手边的钢琴。

　　上帝啊！突然出现的！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儿，在木棕色的钢琴旁边。
　　与钢琴颜色一致的头发，身上穿着黑白相近的格纹衣裳……裸露出小麦色的手臂，下身是黑色的……裤装？
　　安娜盯着她，对方眨了眨眼，迷茫地环顾四周，那双乌黑的眼眸里，竟没有一丝这个尘世该有的杂质，只有阳光折射出的、小动物般的纯粹与困惑，如此澄净。
　　安娜的嘴唇颤抖着，喃喃：“是精灵吗……”

　　安娜不自觉指向那架钢琴，问身边的男士：“先生，您能看到……”
　　“啊啊啊！——”但一旁负责内务的女管事正好转过去，她迸出一声尖叫，“哪里来的老鼠！”
　　那个女孩儿被这声音吓一跳，慌忙地低头找了一圈。
　　她没意识到女管事是在指自己。

　　“你这卑劣的女工！给我赶紧滚出去！”
　　安娜急忙过去止住女管事往前冲的动作：“夫人！”

　　“实在抱歉，”她见对方稍稍冷静下来，“这是我家新雇的女佣，乡下出来的，不懂规矩，失礼了。”
　　“麻烦您帮她拿一身合适的衣服，好吗？”

　　安娜这么说着，却未等女管事回应，便已解开了自己西服的扣子。
　　她将外套披在这位精灵的身上。这位精灵似乎正好奇地盯着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这架钢琴，手指搭上琴键。
　　“叮——”
　　音符柔软地在耳畔发出脆响，正如从前。

　　安娜恍惚了一瞬。
　　她转身对那位经理说：“这架，我要了。”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娜迫不及待地问：“你是从钢琴里冒出来的吗？”
　　但这句话正好和对方撞上：“这是哪一年？”

　　“额……”对面的人挠了挠脸，“这么说也行吧。”
　　但这句话也同样与安娜的惊异撞上：“怎么说土语？普莱耶尔的钢琴难道是在外省打的？”

　　两人面面相觑，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娜抿着嘴微笑着，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今年是1853年。”
　　“等等！”关键词震惊到了这位精灵，“刚刚的琴是普莱耶尔！”
　　安娜一顿，不自觉蹙起眉。
　　“我的老天爷！居然是普莱耶尔！”这位精灵突然兴奋地攥住安娜的手，眼睛里亮晶晶的，“贵得要死的奢侈品，我居然碰上了！还弹了一下！感谢穿越！这辈子值了！”
　　不仅怪腔怪调，用的词汇也很奇怪。

　　“你不是钢琴精灵？”安娜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迟疑地问出声。
　　“谁会是钢琴啊大哥！我是人！” 随后她又急又快地吐出一串完全陌生的音节。
　　“什么？”安娜只能茫然地望着她。

　　“唔……果然。1853年吗……那‘诗因’？我是诗因人。”
　　“你来自东方！”这个结论更让安娜震惊。
　　“啊对对，不过不是现在的东方，是未来的东方。”诗因人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可不认为自己和现在的大清有什么关系。”
　　“未来的……”安娜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不禁低语，“果然还是精灵吗……”
　　不等她厘清思绪，对方又晃了晃她的手：“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游——歪——歪——”
　　这位精灵眼睛里闪着光，放慢的音节似是担心她听不清。
　　安娜凝视着她深邃的黑眸，她从中看到了自己。深棕色的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副精致绅士的样子。

　　她抿了抿嘴，扯开笑容：“我叫安娜。”
　　“安娜？听起来是个女孩的名字？”
　　“是的，我是女人。”安娜面带笑容地望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歪歪吗？你现在可是我的女佣了，可要守护好我的身份。”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那句温柔而清脆的唱白回荡在脑海中。
　　音乐厅现场的一切她都忘了，煤气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莹莹的月光，观众的窸窣低语也渐渐平息，只剩下……
　　那晚歪歪坐在钢琴旁边，摇头晃脑地随着她指尖流淌的旋律，轻声哼唱。

　　安娜彻底沉入了那片只属于她们的旧日时光里。
　　她想，倘若知道后面两人会如此亲近，最初她一定会对歪歪更温柔一些。

　　“歪歪，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还会离开吗？”
　　“不知道啊。命运安排的吧。”歪歪又拿出箱笼里的毛刷，“噫——你不要再抽了，对身体不好啊。”
　　安娜无奈地笑了笑，收起了火柴和雪茄。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是来帮你的……唔，可能等帮完你我就可以回去了吧。”
　　她轻轻扫着琴键，做着安娜之前做过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具体是帮什么。”

　　安娜盯着她，笑容不由得流露出来，她俯身过去抽出麂皮软布，接续歪歪的动作。她轻笑着说：“那你应该已经帮过我了。”
　　“诶？是吗？”
　　“嗯。”安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可能是还没有帮完吧……我没听到回家的指示诶。”
　　“唔……”安娜学着歪歪的语气，沉思了一会儿。
　　半晌，似恍然似感慨，安娜又流露出笑容：“确实。我想到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好啊！你说！”
　　“明年，1855年的平安夜前夕，在巴黎有一场我的独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