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35、生命，生活

　　傍晚六点，陈于回到自己租的小房间。

　　这离她上课的别墅区不远，坐两三站公交车就能到。别墅靠近郊区，这周围房子的租金也相对便宜。只是别墅区太大，每次出来，都要在里面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门口的公交站。

　　傍晚的风愈发寒冷，刮在脸上生疼。陈于裹紧羽绒服，脚步匆匆。

　　补课的工作比她想得要轻松。钱昭越性子随和，相处起来也没什么压力。人也很聪明，教给他的知识几乎是一点就通。更难得的是他完全没有陈于以前见过，那十来岁小孩会有的调皮和闹腾，反而在很多时候，陈于会觉得他比自己更加成熟稳重。

　　相处久了陈于也渐渐发现，钱昭越的日程安排远比她了解的还要丰富。他不仅要学课本上的内容，还在准备一系列复杂的竞赛项目和考试。Ella早就为他规划好未来的大概方向，短期目标是港城的SPCC，或者北城的国际高中，之后还要冲刺英国的G5。

　　在了解到他这个规划时，陈于只有震撼。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恩生轨迹，竟然可以被划分得如此细致和明确。在她浅薄的认知里，能好好读书，毕业后找到份合适稳定的工作，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生活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取得人生的方法还可以这样，面对暂时看起来还算遥远的目标，先做好一步步的短期拆分和铺垫。

　　Ella似乎看到了她的惊讶，温和笑笑，“我们只是帮他搭好框架，具体要怎么走，喜欢什么，想去做什么，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这只是框架？”陈于匪夷所思。

　　“越越还小，他现在对很多事情都有兴趣，但是没办法决定自己长期要做什么，我们得让他都试一试，试过了，知道了，才能清楚哪条路是真的合适自己”

　　得空的周末，Ella会带钱昭越出去，听专业的学术讲座，或者参加竞赛，碰到这种时候，她会提前告诉陈于让她休息，偶尔天气好，他们也会喊陈于一起，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步，或者看一些展览。

　　市中心的展馆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惊喜。

　　柔和的灯光打在墙面悬挂的画作上，展厅里没有死板的隔断，只是用不同颜色的展架分隔出不同的展区。

　　正中间立着座鲜红色的艺术装置，足有两米多高。冷白色的光束从它头顶打下，怪诞的线条，从上到下都没有个完整的形状，只是用扭曲的钢线反复缠紧，钢线和钢线的缝隙中，还悬挂些细碎的金属亮片。

　　底下的黑色圆盘重复放着一段很奇怪的声音，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曲调，也不是什么有规律的节奏，它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封闭环境下跳动而发出的震颤。

　　从下仰头往上看，陈于只觉得那些缠绕的钢圈好像她在书店里看见的八音盒礼物。

　　大概是工作日的原因，展馆有点冷清，也没太多的参观者。钱昭越对画展的兴趣不大，浅看了几幅画后他就跟讲解员到隔壁的装置互动区。

　　展馆里的几十幅画大都沉闷，色调也是以黑白灰为主。主体线条简单到几乎克制，相似的内容看久，竟然觉得嗓子眼好像被什么遏制，心脏也跟着有些难受。陈于一路看下来，都是礼貌性地驻足观赏，直到她无意间走到展馆的僻静角落，视线落在那幅画上，脚步蓦地停顿。

　　这是幅很奇怪的画，它非常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画面的风格，在构图和设计上，能依稀看见爱德华·蒙克那幅《呐喊》的影子，却偏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荒诞和独属于它的张扬。

　　歪斜扭曲的线条，堆砌各种浓烈到几乎疯狂的颜色。大面积的色彩分布铺张，又极度混乱地融合在一起，带着各种抓人眼球的压迫，看多了还会心慌和忐忑。

　　从刚才的阴郁暗色陡然切换到这般鲜艳的色彩，路过的人大多会被它吓到，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躲开。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画里那股歇斯底里的崩溃彻底缠上，根本无处可逃。

　　只有陈于，她站在那幅画前，安静的看了好久。

　　Ella刚和展馆的负责人聊完，转头看到她站在那，纤瘦的背影立在那幅庞大的画面前，渺小又醒目。

　　Ella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住，“你喜欢这幅画？”

　　陈于恍然回神，转头看向Ella，语气平静，“算不上喜欢，我只是觉得这幅画的颜色很特别，很好看”

　　“你是第一个说这幅画颜色好看的人”

　　“第一个？”陈于有些意外。

　　“嗯，第一个”Ella点头，目光盯着那幅画，声音有些复杂，好像感慨，“这幅画的作者是我朋友，她一贯来的风格都是暗色系，只有这幅是例外”

　　“就像外面的那些？”

　　“对，当初她把这幅画送去展览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画上的颜色太过夸张，甚至有些离谱，有人说这是件没什么用的模仿品，不符合大众对她的审美，也违背了她一开始创作的意图”

　　陈于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幅画上，她看了一会，轻声反驳，“我反倒觉得，它很有生命”

　　“生命？”Ella重复说了遍这个词语。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陈于看着那些浓烈的颜色，声音迷茫，又非常坚定，“我觉得只有真正热爱生命，想拼命去抓住点什么的人，才会创作出这样的画。暗色系的作品看多了，不管先前的感受是什么，只要时间一久，心里总归是要难受的，但这幅画不是，哪怕画面很乱，你也看不出它想表达什么，可是能用这么多鲜艳颜色的人，身体里一定会有股执念，执念撕扯着她，逼得她哪怕拼尽力气，也一定要抓住些什么”

　　Ella安静的听完，视线落在陈于带着几分困惑的脸上。展馆里柔和的光映见她的脸颊，晕开层浅浅的轮廓。

　　她看向陈于的眼神里多出欣赏，“如果她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早点？”陈于不解地看向她。

　　Ella的目光再次移向那幅画，“她去年跳楼了，双相情感障碍”

　　“对不起”陈于抱歉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Ella摇头，抬手轻轻拍在她的手臂上，声音中带着释然，“她要是知道，这世界上有人能看懂她的画，能从这幅画里看见她喜欢的生命，一定会特别高兴。你有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和很深的共情力，只是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你来说，到底算馈赠呢，还是另一种负担”

　　陈于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画前面。

　　阳光穿过展馆的落地窗，温和的阳光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明媚的颜色在那片墙上更加耀眼，她认真看着那些颜色，绚烂的色彩，大概是生命的最后挣扎，是它拼尽所有力气发出的热烈呐喊。

　　*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充实又简单。

　　陈于的生活依旧是那两点一线的固定轨迹，补课结束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看点综艺视频，或者追两集电视剧，要么再读会书。苏启洲经常有消息和电话过来，可他好像很忙，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好多时候他那边是深夜，而陈于这边才刚过中午。

　　看到消息，回复过去，又要等好久才能收到他的回答。两人中间似乎隔着条看不见的河，站在河对岸的两人遥遥相望，很难有及时的共鸣。

　　时间再一晃就到了农历的新年。

　　醒目的红色灯笼挂满两旁的行道树，沿街的商铺也替换好崭新的对联和福字。

　　新年将至，Ella全家要去西岛过年，提前给陈于放了假，还和她越好年初五再回来继续上课。她不仅先结了这一个多月的补课薪资，还另外给陈于准备了新年红包和礼物，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好好过年，别亏待自己。

　　年三十这天，陈于没什么事。房里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几阵零星的鞭炮声和楼下没断过的几家阿婶们的说笑。

　　不需要任何思考和费力气的时间果然是最轻松的，她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如果不是肚子太饿，陈于觉得自己能睡到三四点，甚至更久。

　　她过去拉开窗帘，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眼看就要落山。她又躲回被子里，靠在床头发了会呆，翻来覆去折腾好长一会，才慢悠悠地爬起。

　　楼下那家生鲜超市还在营业，东西也是刚补过的，一眼看去，货品摆得满当整齐，收银台那等了三四辆购物车，陈于推着空车，在几个货架间来回走动，没什么特别想买，就拿了几包经常吃的零食，和晚上煮火锅要用的蔬菜和肉。

　　她把购物袋放在进来的鞋柜。

　　瘫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也是配好的。当初来看房中间说这套是由140平户型隔断出来，整套房拢共隔了四间，她这间是最靠里的客卧，没有阳台，所以价钱便宜。

　　外面的热闹似乎和这房间有些格格不入，鞭炮声逐渐密集，偶尔能看见远处天上的烟花。绚烂的彩色烟火短暂照亮夜空，万家灯火，霓虹闪烁，明明灭灭的光映在窗玻璃上。

　　陈于拉紧窗帘，她把电视打开，调到CCTV频道。

　　电视里播放着春晚的预热内容，她拎过刚买的两包东西，放在厨房台面，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已经习惯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就做自己的事情。屋里就一个人，煮想吃的东西，看喜欢的节目。对她来说，主动选择一个人，远好过和那些不相关，甚至会给自己带来疲惫和痛苦的人反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