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34、补课

　　天气暖和了还没两天，外面的温度就又变了。

　　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冰凉的气流刮在脸上，刺痛发麻，还有点干。

　　北城的温度和古圩不同，古圩的冷是带着绵绵寒气，哪怕身上穿再多的衣服也还会觉得骨头发冻，而北城的风，它更像是一把还没被开刃的小刀，渗不透衣服，但是在毫无遮挡的脸上，却是直白又狠戾，半点不留情面。

　　陈于刚出来就被迎面来的冷风呛得咳嗽，她把下巴往围巾里使劲蹭了蹭，只露出一双眼睛，快要冰冻的脸颊被围巾挡住，这才找回一点确实的暖意。

　　邵敏和方济安嫌外面天太冷，宁愿回寝室啃点面包和小零食，也不想去食堂，徐若宁好像有事，刚下课就没人影了。陈于要赶早课经常不及吃早餐，专业课上到一半，她肚子就已经饿瘪，力气也被耗尽，从教室去食堂和回寝室的路差不多，她稍微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食堂，顺道也给另外两人带点饭回去，省得她们折腾。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谢谢阿于。狗头jpg’

　　‘好人一生平安’

　　刚给她们发完消息，手机又忽然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放慢脚步，小心避开台阶上那已经结冰的水渍。

　　“喂”她把围巾从脸上拉下。

　　听筒里传来苏启洲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清声含沙，“下课了吗？”

　　“嗯，刚下课”陈于应了声，说话呼出的白气被寒风吹散，“打算去食堂吃个午饭”

　　“早饭又没吃？”苏启洲太了解她了，能让她主动说出去吃饭，大概是真饿到不行。

　　“没来得及”陈于刚说完。

　　几个男生抱着个半人高的实验用具从她旁边冲过，陈于往边上躲，却没注意到正前方逆着人流向她走来的男生。

　　两人撞个正着。

　　陈于的手机晃了一下，幸好有下面的挂绳连接，才没被甩出去。她赶紧站住，男生踩到路上结冰的水渍，差点撞到旁边的电线杆。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到”陈于走过去，正好对上男生抬眼看来的目光。

　　“没事”他提起肩膀上的背带。

　　视线落在陈于脸上，一寸寸，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眼神慢慢的，没什么太大攻击性。陈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恰好这会，听筒里传出苏启洲的声音，“阿于，阿于，你怎么了？”

　　陈于的注意力被电话声音带走，“没什么，刚才撞到人了？”

　　“不要紧吧，有没有事？”他语速急切，背景中传出汽车的鸣笛声。

　　“没事，就稍微碰了一下”陈于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她没注意到，刚才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视线黏在她背影上看了好长一会，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融入人群。

　　“你今天不是要飞长港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飞机延迟了，刚把手里的事情忙完，还有点时间就想给你打个电话”苏启洲说，“你们的放假时间应该出来了吧”

　　“嗯，下周开始考试，到下下周二就差不多了”

　　“那你新年是留在北城，还是回古圩？”

　　“应该是在北城”陈于淡淡回答。其实在哪对她来说都是一样，她在北城没有亲人，回古圩也差不多，况且她的东西在开学前就让张婶给寄过来了，剩下那点对她来说其实不太重要。

　　“我可能要去索非亚待一个月”苏启洲说。

　　迎着风，陈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句。

　　“大年初六是我的生日”他的声音忽然软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天你有空吗？”

　　陈于已经快到食堂，看着往上走的那几级台阶，她停在台阶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天我可能有事”

　　“什么事能比我生日还重要？”语速突然加快，没了刚才那点小心翼翼，慌不择言的急切追问，“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就想在那天当面告诉你”

　　“苏启洲”陈于声音冷下，她看着眼前那条台阶路，被反复踩踏的台阶，上面沾着湿漉漉的脚印。冷风刮在脸上，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强调那句所谓很重要的话，陈于听着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隐隐约约还有点不满和烦躁，但她终究没把这份情绪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无奈，“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办法推掉”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织。

　　“那好吧”苏启洲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力气，“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回宿舍”

　　“好”

　　“到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嗯”陈于挂断电话，她能感觉到苏启洲在不高兴，可他那点不高兴，在自己此刻强烈的饥饿感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日子过得很快，专业考试结束就是寒假。

　　陈于收拾好行李，一件黑色的行李包，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是她在北城的全部家当。

　　她刚到宿舍楼下就看见苏启洲靠在辆白色轿车旁边，手上捏着瓶已经拧开的矿泉水，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陈于脚步微顿。

　　“来送你”苏启洲说，迈步走开，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你要去哪，机场还是高铁站”

　　“清月湾别墅”

　　“你去那干嘛？”苏启洲一怔。

　　“同系的学姐在那里做家教，她寒假有事要提前回去，就让帮忙两个月”陈于看向他，平淡的解释。

　　苏启洲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在导航屏幕上输入地址，确定好过去的路线后，他启动车子，侧头看了眼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陈于，随口一问：“教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陈于系好安全带。

　　“多大了？”

　　“初一”

　　苏启洲脸色直接垮下，他那点明显的不高兴，几乎是写在脸上。

　　陈于把他的那点反应看在眼里，敛眸低头抬起，她笑弯了嘴角，挑眉看着苏启洲，“怎么，这就突然不高兴了？”

　　“一个初一的男生，你寒假天天陪着他，我能开心吗？”苏启洲闷哼，带着幼稚的不满。

　　“人家要好好学习，寒假里得有好几个竞赛要参加”陈于无奈摇头，耐心解释，“我就是给他补习数学和历史，又没别的”

　　“那也不行”苏启洲小声嘟囔，像个在闹别扭的孩子，“万一他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啊”陈于哭笑不得，“初一的小朋友，人家才几岁”

　　“青春期你懂不懂”

　　“你青春期的时候也喜欢比你大好几岁的姐姐？”

　　“我可没有啊”

　　“那不就好了，作业竞赛那么多，就算是青春期也想不了什么别的”

　　“那你青春期的时候有喜欢别人吗？”苏启洲问。

　　“我都记不得我青春期是什么时候”陈于低笑

　　“初中？高中？”

　　“高中我就认识你了”陈于偏头，认真看着他。

　　苏启洲侧头回应她的目光。

　　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高架桥，窗外的风景也从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慢慢变成一排排隐藏在林木间的独栋别墅。枯黄的树枝中还残留积雪，在冬日的天光下泛出淡淡白色。

　　没有市中心拥堵缓慢的车流，只是恰到好处的安静。

　　苏启洲握紧方向盘，他瞥眼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陈于，不以为然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认真，“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视线从窗外的别墅群收回，她转过头，定定看着他。

　　那道目光太直接了，苏启洲有些慌乱。他咽下口水，不太自然的补充解释，“你看我干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喜欢年纪比我大一点的，成熟稳重”陈于回答，声音很淡。

　　心脏骤然漏掉一拍，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撞了一下。等红绿灯的时间，车子停在斑马线后，苏启洲转头看向她，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是吗，那我刚好符合条件”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陈于问。

　　“比我小一点，长得好看，有点小迷糊，长头发，大眼睛，最好能多依赖我一点”苏启洲看着她回答。

　　陈于没有接话，只是飞快地转头，又重新看向窗外。

　　车在半山的一幢独栋别墅前停下，苏启洲率先下来，把她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拿出。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苏启洲问。

　　“不用了，我自己来”陈于接过行李箱。

　　“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也是”陈于冲他挥手，拖着行李箱走到别墅门前，抬手按响门铃。

　　清脆的门铃声落进别墅，没过多久，关闭的铁艺大门就从里面缓缓打开。出来迎接的是位大约四十多岁的阿姨，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边套了件防水的黑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热情的笑。

　　“是新来的陈老师吧”阿姨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太太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阿姨引着她往里面走，穿过种着冬青的小院，拉开侧边的那扇玻璃门。客厅宽敞明亮，极简的灰棕色装饰，却彰显出精致格调。屋里的温度正好，干净的大理石地面，暖黄色筒灯将整个空间衬托得舒适温馨，连空气中都飘出淡淡的，好像是柑橘香薰的气味。

　　“你就是陈于吧？”沙发上坐着位穿黑灰色格子长裙的女人，笑容温婉。

　　“你好”陈于看向她，颔首问好。

　　“小邵跟我说过了，你是她同系的学妹”女人示意她坐下，又让阿姨端来杯热水。

　　她握住那杯热水，“是的，您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陈于一番，温和的目光中依旧露出几分审视，末了她才笑着摆手，“你也别太紧张，小邵在我们家做家教也有两三年，她推荐的人我还是比较放心，我姓赵，你叫我Ella就好，对了，你是哪人啊？”

　　“古圩”

　　“你从古圩考到北清？”Ella看着她，语气有些惊讶。

　　“是啊”

　　“裸考吗？”

　　“裸考”

　　“那你还挺厉害”Ella赞许地点头，“是状元吗？”

　　“不是，是前0.02%”

　　正说着话，穿蓝白色家居服的男生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这个已经空了的果盘，他看到坐在客厅的陈于，脚步停顿。

　　“下课了？”Ella看到他，闻声询问。

　　“嗯，这位是……”

　　“这是我儿子钱昭越”Ella冲他招手，“越越你过来一下，小邵老师家里有事，这个寒假就让陈老师帮你补课”

　　“陈老师好”男孩腼腆的说。

　　“你好”陈于微笑回应，眉眼柔和。

　　“补课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半，中间会有一个午餐和休息时间，大概是一个到一个半小时，主要的科目还是数学和历史”Ella说到这，话音停顿，目光落在陈于脸上，语速不急不缓，却悄悄变了个方式，“If my kid struggles to understand a historical event，what ways would you use to explain it to him?”

　　“First, I’ll split the event into simple parts like when it happened, who was involved, and why it mattered. Then I’ll use things he knows from daily life to make it relatable. Sometimes drawing a quick timeline helps too”

　　Ella满意点头，“越越明年有个GPA考试，如果可以的话，除了补课的时间，其他时候我希望你尽量用英语跟他沟通”

　　“没问题”陈于没有丝毫犹豫。

　　“四级考了吗？”Ella问。

　　陈于摇头，“有点拿不准，打算等今年的六月份再考”

　　“做有把握的事情，挺好的”Ella微微一笑，“越越，带老师去你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