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20、往生森林（十二） “1263

　　窗外的雷声停了，但暴雨如注，深锤进地里，将干涸的土地濡湿得泥泞。空气里一瞬间弥漫着小草和湿土的温和气味。

　　伊莉轻抚光明的头：“才嫁给莱昂那会儿……”她笑了笑，继续说，“很不喜欢他。”

　　“莱昂看着凶凶的，说话也不着边际。每次想要和我说话，他都要磨磨蹭蹭好久，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宝贝，你不要怪母亲好不好，我其实是因为一些压力才生下你的。我的家族希望我快点生下孩子，而我恰好又不是个会反抗的人，想着接受了他们十多年的养育和照顾，还是该付出些什么，一个孩子而已，反正都是迟早的事嘛……不过妈妈没有料到，怀你的时候战争也开始了。”伊莉丝眨了眨好看的眼睛，“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个混乱的世界上的。”

　　“我希望我的宝贝幸福。要一生幸福。”

　　光明攥紧了衣角，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内心滋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她要真是休斯蒂卡就好了。

　　“那场战争打了三年，那会儿你才出生没多久，我把你裹在怀里就来了这边。也是到了这边，我才开始爱上莱昂。”

　　“他组织大家在这里安家，当时忙得几天也合不了眼，回来还要抱着你哄。对了，你小时候可闹腾了，非要他哄你才睡得着呢。”

　　伊莉丝谈论往事时，眼底终于见了一丝生气：“哦，宝贝你的名字就是休斯蒂卡。这个名字呢也不是我取，还是他，你父亲最喜欢你了，才不在乎男女呢……”伊莉丝摸了摸光明的头，“不要怪他好不好。”

　　“毕竟总会有人在乎嘛，都什么时候了一群老顽固还在死守旧理，硬说在白石帝国的历史中就没有女帝这样的说法，真怪，我说就是因为总是有这群人才没得这个说法。”伊莉丝生气地皱皱鼻子，继续道，“莱昂不得不重新给你取了个名字，还让你扮做男孩子，但这也终归是他不好。”

　　听到这里，光明才反应过来，伊莉丝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几秒，原来是在深呼吸，一句话说到后半截，那口气就结束了，而后每一个字都激烈地颤抖着。
　　也对，爱人逝世这件事，亲人离世这件事，真的，真的难免悲伤。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我不算个进取的人，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我的好宝贝呀，其实什么国家大事我根本不在乎，可我知道，莱昂一刻也没有放弃，十四年一直在为此奔波，从建立一个小组，到现在的复国会。”
　　她平静地说：“不算容易。”

　　伊莉丝怅然，叹了口气，往日温柔的眉眼装满了快溢出的悲伤，良久，她问：“宝贝，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窗外雷雨阵阵，这小屋子里点着几个火罐子，火焰在颤颤。

　　“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伊莉丝问她。

　　光明知道，她一直以来都知道。
　　她说：“光阴。”
　　光阴是世界上最最可怕的东西，年华易逝，容颜和□□在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选择之下腐烂，从此带走鲜活的记忆和无畏的勇气。

　　伊莉丝点点头：“莱昂……他老啦，就把希望放在了你身上。他也只有你啦。”

　　“但我后来又想了想，刚开始我还帮着组织人，想要和A国争一争。唉，我没坚持多久……回家的希望太渺茫了。我只希望我的宝贝们开心就好，能够平安地度过每一天就够了，我也不多奢求，这样就好，真的就够了。”

　　“但是宝贝，我们真的很对不起你，我的漂亮宝贝长成了帅气的宝贝，都没有问问你的意愿。”

　　光明抽气，她摇摇头，再摇摇头，笑着说：“那我是不是既美丽又帅气啦。”

　　伊莉丝眯眼，跟着笑了：“我的宝贝最好了。”

　　光明喜欢伊莉丝女士的笑容，她不希望伊莉丝女士总是落泪，可伊莉丝总是落泪，为了休斯蒂卡，为了罗威尔，为了莱昂。
　　她真好啊，光明想。

　　……

　　雨幕在窗外。

　　光明想着想着就靠在伊莉丝床边睡着了，伊莉丝女士轻轻拍着她，听见她口中细语：“……再赌一次。”
　　在光明看来，莱昂赌过两次，一次是之前试图传承历史，一次是现今再次求变。

　　每一次都没成功，前方的命运被堵得死死的。
　　他能搬动巨石，但搬离不开命运。

　　伊莉丝抚摸光明的发丝，短短的，还有点扎人，额前有些碎发，她轻轻戳了一下，温和地笑笑，摇着头说：“宝贝，我不希望你这么做，但是如果这是你要做的事情，我支持你……”

　　莱昂的离去是一道分界线，将罗威尔和休斯蒂卡分离，休斯蒂卡逐渐占据光明生活的绝大多数时间。
　　在伊莉丝口中她是休斯蒂卡，就按照休斯蒂卡的身份继续练习；作为罗威尔，她每月底会去趟复国会。

　　生活需要，渐渐地她也学着莱昂在清晨五点起床，开始打猎，给爱莉分一些，剩下的带回家给伊莉丝。
　　同时光明向复国会的成员们询问如何提升异能，并得到了针对性的意见，她开始以各种方式自残，感受着皮肤组织愈合，感受着骨骼连接的瘙痒，逐渐感觉变淡了，自愈的速度也更快了。
　　她从不在乎过程。她只要结果好，就算过程再如何艰难，她都是能适应的。

　　又是好几个月。

　　光明自如地适应了休斯蒂卡和罗威尔的身份，红叶飘落的时候，今年的抽签日开始了。

　　在抽签日的前半日是异能检测的日子，她就是去年这天到达B国的。

　　都一年了。

　　“我感觉快了。”夜生用耳朵贴着传音器说。

　　光明看着望远镜里主持者抽票的动作：“什么快了？”

　　夜生没有回答她，专注地眺望着抽签台。而光明只能继续听见周遭的吵闹声，但她依稀能看见主持人念取时的唇形。
　　她看着主持人的唇齿，耳边传来吻合的名字：“1263 夜生。”

　　光明闻声，怔大眼睛，猛然看向夜生，四目相对，几秒后，光明脱口而出：“我替你去。”

　　人员宣布完成后，周遭的人群渐渐退开，稀稀落落的声音走远，夜生的表情没有了以往的扭捏，转而斩钉截铁的一句：“我自己去。”

　　光明有自己前往的理由，她必须尽快去，她已经在这里耗了一年，她等不起，无论是白石国还是她自己，都等不起。
　　主神系统一直没有完成的提示，数值一直停在5%，她急需掌握这个世界更多的信息，她一定要进入往生森林。

　　夜生的眼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了，光明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夜生还踌躇着怯懦地不敢回家去，而如今他的神色坚定，似乎非去往生森林不可，势在必得。
　　他说：“我的姐姐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我这个人蠢笨死了，她走后的每天我都拿出来读几遍，读了整整十天才懂。原来姐姐在想我，她也舍不得我。”

　　夜生说得更坚定了：“我从来都没被她放弃过，莱昂国主说往生森林是个灾难，我不要我的姐姐独自承受这个灾难。”

　　光明知道自己无法说动他了，问了一嘴：“可是你不是B国人，你也没有异能。”

　　夜生呵呵一笑，无所谓地摆摆手：“我知道我没有，但是我可以带着我有的东西去。”

　　仅仅一片红叶再次盘旋划过崖壁，光明将脚下一颗摇摇欲坠的石头踢下崖底，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有一种东西环绕在夜生身边，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那是正在猖獗的厄运。

　　从小流浪，无主见无意识，可以不问前路地跟着任何人走，好不容易有一天暂居下来，有人第一次握紧了他的手，还没握暖和，那人又离开了，有些人就是这般命薄缘分浅，活这一辈子都没有下定决心要去做成一件像模像样的事。

　　可是，尽管厄运猖獗，这瘦陨的身子却被一种说不明晰的爱支持着走了很远、也很久，所以光明剥开厄运，在他身体里看到了某种自由。

　　光明的声音混在风里：“祝你好运。”

　　——

　　莱昂死前曾说往生森林是一场灾祸，他不会骗人，可耐不住总有些人对灾祸和谎言跃跃欲试。

　　光明本打算借着慰问的机会代替被选中的人进入往生森林。
　　可她没想到的是有人对那往生森林已经到达了痴迷的程度，那人不断低语，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中，说要去往生森林里得到往生，要去森林里为哥哥求往生，丝毫不在乎光明提出的任何筹码，说如果光明要阻止她，她就要自杀。

　　这家行不通，另外两家就更不用说了，那圆土豆芬恩和竹节虫乔尔拿了慰问礼就把门重重掩上了，她连沟通的机会都没有。

　　光明没办法，今日他们就要走了，她在这几家面前来来回回地询问，最后还是来到了芬恩家门口。
　　人蠢，好下手一些。

　　她犹豫了一秒，又敲了敲门，圆土豆没理她。光明撒谎说：“你的慰问礼还没拿完，我手上还有呢！”
　　圆土豆弹出一个浑圆的大脑袋，伸出肥嘟嘟的手摆了摆。

　　光明得逞，将手伸进门内就要把圆土豆拽出来，可实在没料到那土豆力气如此大，哐的一声光明的手臂就被门夹了。

　　光明心道一声“靠”。

　　“我靠靠靠呜呜呜，罗威尔！你不疼吗？快放开快放开！我求求你快点放开啊！”芬恩为难地吼道，说着松了几分力，明明是夹得光明，自己却先急哭起来。

　　光明咧嘴笑了笑，顺势勾着他脑袋，给他一把勾了出来。

　　“芬恩，我们来做个交易。”光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