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19、往生森林（十一） “祝白石好

　　光明的视线跟随着这行人，他们扛着枪械，大摇大摆地进了B国，她心里隐隐不安，快步跟了上去。红红见状想要跳出来，被光明一把按着脑袋按了回去，让他进去待着。

　　这群人走得轻巧，路上也不攀谈，走在后边的两人会故意和前面的人隔开一段距离，探查身后是否有人跟踪。这几位完全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步调如黑影，看起来目的性也强，但是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光明静悄悄地跟着。

　　那个领头的人忽地停下，招了招手，剩下的七人便齐齐散开。

　　“你、你是谁？”

　　光明在树后换了个角度，终于看到来人，夜生抱着把木剑用眼神瞪着那领头人。

　　领头人颇是不屑：“哟，就这把小木剑呢，”他说着用枪将夜生怀中的木剑挑了出来，“用这个来反抗吗？怕是不够。”

　　夜生皱着眉，被敌国人侮辱的滋味不好受，但对面看起来实在强大，他被气得说话支支吾吾：“你、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领头人呵呵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夜生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一群A国人让他愈发紧张，心底格外愤怒，但身体却是战栗的，最后竟然丢下一句话转身跑了：“我回去跟国主说！”
　　他跑后领头人把其余人叫了出来，八个人又排成一列跟着夜生走。

　　光明在听到夜生这句话后，感觉面部痉挛了一下，她摇摇头，看着A国人的举动，表情凝重起来。
　　这些人明摆着就是冲着莱昂来的！

　　她来不及思考，径直朝着莱昂的方向跑去，应该来得及，这会儿他应该就在石头屋里，近期他总是待在那。
　　万幸这一点夜生还不知道。

　　大概半个小时光明就赶到了，推开石门后屋内仍旧是一片黑漆漆。她警觉地停住脚步，先唤了一声：“父亲！我是罗威尔！”

　　这时沉黑的室内才逐渐隐约摇曳出一点薄光，那薄光就是一瓶火罐子，光照亮了莱昂那双锐利的眼睛。

　　“罗威尔，你来这做什么？”莱昂沉声，“先进来。”

　　光明便抬腿而入，刚迈进一只腿，忽地一阵劲风在身前呼啸，她试图下腰躲过，没料到腰竟然撞上了一道空气柱！这下这道风怕是躲不过了，她用剑做了一个缓冲，风飞翻而来，将她直直撞在旁边的石墙上。

　　而后屋内大亮，声音开始此起彼伏。

　　“小朋友，这是见面礼哦。”一个穿花衣服的中年男性说，他的嗓音有些突兀的尖细。

　　光明蹙着眉盯着他，疾步朝那男人挥剑而去，那男人迅速避开，不过，几招之内他便被光明逼得转向，一时慌乱间，竟直直撞上了那道自己设置的空气柱！光明继续挥剑，丝毫不肯停手，最后，那男子也像她一般撞上了石墙。

　　光明翻了个白眼，但语气恭敬：“多谢了前辈，这是回礼。”说完便立刻转向莱昂，“父亲。A国人来了，冲你来的。”

　　花衣服男人查奎斯喘了口气，看着光明咧嘴一笑。

　　见她不仅动作利索，说话言简意赅还笃定，那位站在一边、神情偏严肃的女子冲光明友善地点了点头。

　　光明感受到她的示好，恭敬回礼。

　　莱昂听了光明的话竟然没有半分意料之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了罕见的温柔，缓缓开口。
　　光明觉得莱昂的话听起来很像是嘱托：“这里是复国会，这些叔叔姐姐，你要记住他们，至少每个月月末来这里一次。”

　　他正说着，石头门突然哐地一响，其余三人纷纷露出惊状，莱昂拧眉出声：“你们从地道离开，不用管我。”
　　他道：“祝白石好运！”

　　那三人闻声也不扭捏，立刻散开走了，十几秒后，就只光明站在原地未动。

　　异能火苗正在玻璃罐子里急速摇曳着，像是濒临崩溃，像是在呐喊。隔着这一簇火，光明静静地注视着莱昂。
　　她像是才认识莱昂一样，察觉到了莱昂身上与以往不同的心酸。这份心酸像是被层层包裹着的洋葱心，很难见一次，见到了，就说明这颗洋葱也就这样了，再等久些，洋葱就会褐变。

　　莱昂露出笑容，光明觉得这才是一个父亲应有的模样，她看着莱昂冲她点点头，眉宇间的愁容也终于舒展，她听见莱昂说：“休斯蒂卡，好孩子。照顾好你的母亲。”

　　他话音刚落，石门开了。

　　是之前的八个人，个个穿着战斗装，他们每一个人都持着枪械，背包鼓鼓地装满了武器。
　　在他们身后站着十几个B国人，大多都是被这场面引过来的。

　　莱昂挺直脊背走出去，看起来多了几分威风凛凛，他冲着几位不速之客高声说：“各位！条例明确规定这片土地属于B国！”

　　领头人轻蔑一笑：“是吗？那芭兰珂国主殿下，我们一起来看看究竟是谁违反了条例吧。”他说着朝天空丢出一个弹丸大小的东西，其余A国人也跟着丢出一个这样的东西。

　　那些像弹丸的东西在空中旋转舞动，裂开成悬浮的白丝，一层层交叠在一起，展开成一个圆状透明薄膜。

　　“这就是你要给我们看的东西？ ”莱昂沉声问道。

　　那人轻笑，摆了摆手，说得轻慢：“等着啊，国主。”

　　如他所言，薄膜开始有了画面：

　　第一个场景：一个瞬移异能者手上不知道拿着不明物体，眨眼间就迷倒了驻扎线的一批人，紧接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和她说了几句话，两人一齐迈步，惬意地朝A国境内走去。

　　第二个场景是罗威尔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古斯，而古斯脑门都气红了，怒道：“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的女儿代替你的父亲去那边受了三年苦！而你如今还不打算负责！”

　　第三个场景：三个人以莱昂为中心站着，莱昂一拍桌子，轻声念道：“白石帝国不能这样下去！我们得迅速强大体魄和异能，为后代拼搏一把，不能让白石帝国被圈养着，死在这一代。”

　　第四个场景:火光翻动下，陆陆续续的B国人来到石房子里，看着满墙深刻痕迹的历史，睁大眼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文字，有的仰面叹息，有的喃喃自语。

　　……一段段影像，不断串联起，缭乱地播放着。

　　“白石帝国”四个字出来时众人惊呼，直到莱昂说完，一些白石国人眼眶已经湿了，此刻鸦雀无声，那A国人嗤笑一声说：“你们看看，你们亲爱的国主是不是在违反条约呀？”

　　“他这样的人，不仅管束不住自己的臣民，还要躲在你们的后面。满口说着反抗，结果却是泛泛空谈，看呐，他做了这么多，你们的生活因他变好了吗？”

　　静默无声。

　　他发出大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B国如今的遭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哦。”

　　人群中渐渐有了疑惑的声音：“不可能…不可能的……那是国主啊。”

　　人群中亦有人不满：“凭什么一国之君要被我们保护？国早灭了，他做什么了？不过是签订条约！让A国人将我们当条畜牲一样养着！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踏足那片土地了！我已经几十年没回家了！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十五岁就去打仗！他们再也不能回家了！”

　　说这话的是一位双鬓斑白的老人，她说得慷慨激昂，说完便是满脸通红，一字一句都让喉咙肿胀，她暴怒，她嘶吼，她觉得不甘，说着说着竟然掩面哭了起来，开始低低地不停说着抱歉。

　　有人立马反驳，她指着A国人说：“什么遭遇？我只知道我们的遭遇是你们一手造成的。你们这些窃取我们土地的人，强盗！还在这里污蔑我们的国主！”

　　人言在荷枪实弹的A国人面前涌动。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嘶吼，怎么辩论，都只能得到这几人看戏般的嗤笑。

　　他们趾高气扬，他们浑不在意。

　　而他们反复诉说自己的不甘和怨气，他们的怒气撕裂了咽喉，满口血腥像泪水一般滑进喉嗓中，最后又咽回肚子里。

　　莱昂无声，他面色凝重地望着光明，他无声说：“赌错了啊，赌错了……交给你了孩子。孩子。”
　　他说完这句似乎像卸下了某个特别沉重的担子，从此两肩终于得以休息，浑身轻松，他高声喊：“大家！我是芭兰珂！白石帝国的君主！你们是白石帝国的子民！往、生、森、林、就是一场灾难！不要顺从地……呃！”

　　“砰——”A国人的子弹直接射穿了莱昂的心脏，众人顿时不知所措，时间仿佛暂停了，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一枚子弹射穿心脏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剥夺一条人命的速度是如此短暂。
　　光明脑子有些慌乱，太阳穴发胀，发疼，一股巨大的无措感几乎将她淹没。

　　“莱昂！”伊莉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看上去像是莽撞地跑了很久，膝盖破了，体面丢了，平日里在意的发型也变得乱糟糟的，她冲倒地的莱昂急速跑去，却被A国人用枪械拦下，那些人挑衅道：“你要来吗夫人，可以的，你们一往情深极了，你想要陪他是不是？可以哦。”

　　伊莉丝剜他一眼，用手抹干泪痕，理了理毛躁的头发，更加使劲地朝莱昂身边冲。

　　是光明一把将她抱回来的，在伊莉丝即将被利刃捅伤前。

　　等光明再看向伊莉丝时，伊莉丝的眼眶止不住地流泪，她的世界下起了一场暴雨。
　　她呼吸急促，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身体撑不起她的悲伤，她弯垂着腰，小声嗫嚅道：“休斯蒂卡，你父亲他怎么了，宝贝……你告诉我他怎么了，好不好？”

　　光明无法看她的眼睛，偏开了头，只是说：“抱歉。”

　　伊莉丝一听哭得厉害了，她几乎使不上力气，摊在光明怀里，眼睁睁地看着A国人把莱昂拖走。

　　血迹染透路径，他离家的路径是如此清晰。

　　忽然，世界雷声滔天。

　　那几个A国人，将莱昂的头发扯在手里，就这样拖着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土地，旁边两三人欢脱着嬉笑，笑声在阴云下可怖极了。

　　而后，光明远远看见，有几个白石国人上前批判，还没沾上他们国主的衣角就被一枪杀死。

　　光明看着，那是4个人，加上莱昂，白石国一共死了5人，如今只剩4571人。

　　伊莉丝看见眼前的场景，微弱的声线喃喃了几句，还是沉痛难忍，晕了过去。

　　光明的视线还落在前方，那些A国人的脚步和姿态是如此轻快，仿佛感受不到手里握着的是人命。她霎时生出来一种极其愤怒的情绪，她此刻几乎已经无法完全将罗威尔父亲的死和身处在A国压迫中的愤怒分开。

　　似乎罗威尔已经在她的血脉中生长出来了，他在说着愤怒，说着叫光明行动，不要茫然地看着莱昂被羞辱而无动于衷，不要自私地享有而分毫不付出，请不要作壁上观。

　　而光明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只静静地抱着伊莉丝，目送着莱昂的离开，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做。
　　她怀疑是不是人就是这样的，在她看来夜生的行径如此愚蠢，但如果站在罗威尔的视角，愚蠢的、脚底灌铅而不能行走一步的人是她。
　　她怎么了？为什么难以步行。

　　光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视线从被拖走的莱昂身上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光明在床边守着伊莉丝。

　　红红不知什么时候跳出来了，他在光明的胸前看完了整场，此刻心里有某种说不出的沉闷。

　　“你还好吗？”他问。

　　“不知道。”光明这样回答，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有什么感受才正确，如果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莱昂走了就再也不会有人催促自己训练了？会不会再也没有人训斥她责骂她了？是不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五点出门前给自己盖被子了？
　　那样很好，可那样会很落寞。

　　光明这样想着就笑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勉强笑着回复说：“谢谢。以为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干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样让人难堪的话，可是她就是这样说了。

　　夜晚的天空响了一声闷雷，世界亮了一瞬。

　　光明心里沉沉的，她想，明天她估计连莱昂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了，雨水会洗刷他所有的足迹，再过一段时间，整个白石国就只有这四四方方的小木屋能证明他的存在了。

　　光明想遍了这场雨，雨水滔滔会洗涤所有罪恶的痕迹，但她似乎再没有联想到科技世界的腐雨。
　　她的眼睛快要被罗威尔和休斯蒂卡的恨意所撕烂，她甚至想要亲手看见A国的灭绝。

　　那会不会也像这场雨一样短暂？

　　就如漫长的几个世纪前那般，白石的雪覆盖了整个阿兰特亚。

　　“抱歉，我可能无法干预你。我只能看着。”红红感觉自己有些奇怪，他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情绪，可那究竟是什么？鼻子酸酸的。

　　光明一愣，没想到会听见红红的解释，她本来也没多想，就没说什么，静静地坐着。

　　红红看她没回答就也坐在她身边，持续地凝视着她。

　　光明脑子里全是那段红色的轨迹，那群人就像是在监狱里杀了个犯人，死人自然不用再在监狱里待着了，浪费面积，所以死人就被拖走了。

　　身边伊莉丝的睫毛眨了眨，红红立马躲进了光明身前的小镜片里。

　　见伊莉丝可能要醒，光明连忙问道：“雷声太大了吗？还早，母亲可以再睡一会。”

　　伊莉丝摇摇头，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光明连忙去扶，发现伊莉丝的手很冷、还在颤抖。
　　伊莉丝那双悲戚的眼睛在屋子里淡淡地扫了一圈，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愈发空洞，颤抖着声线问光明：“宝贝，我的心里怎么空空的呢。”

作者有话说

　　我哭了（＾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