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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她和他的祈求 叶明来凝视 ...

  •   叶明来凝视她的手心。

      两周前,在公交站台前看到宋瑾的宣传视频时,她把自己的手掐破了。

      当时的鲜血早就凝固成血痂,血痂又褪掉。

      之后,她的手心细腻一如往常,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可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手心。

      仿佛那伤口从未愈合。

      他轻声说:“之前,就因为宋瑾,你把手都掐破了。”

      “...”

      “或许你能等到以后再报复宋瑾,你总是很有耐心,你能容忍宋瑾继续巡演,直到你完成你的计划,但我做不到。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为了她而难过、而伤害你自己。宋瑾这种人,不值得你流血。”

      他握着她的手,那感觉异乎寻常的温暖。

      虞姿有片刻愣怔。

      随后,她奋力甩开他:“叶明来,你该不会觉得我听了这些、会很感动吧?就因为你做这些、是想对我好?你觉得我恨宋瑾,所以只要报复了宋瑾我就开心了,你就帮我处理掉她,这样我看到新闻之后就会特别惊喜...——根本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以为我想要这些吗?”

      “...”

      “这些——你以为我想要宋瑾瘫痪?我想要宋瑾的老师死掉?你以为我想要这种残忍的东西?还是你以为我想要这里的这些、这些——”

      说着,虞姿的眼睛看向四周。

      她正在飞往沙国的飞机上。

      这架属于叶明来的私人飞机,许多地方都装饰有叶家的家族纹章。她和他结婚后,一条环绕的缎带被添加在纹章周围,缎带上印着她和他的姓名缩写,代表着这也是她的私人飞机了。

      所有他的纹章曾经刻印的地方,都在逐渐加上她的名字。

      所有属于他的,也属于她。

      于是,此时此刻,几万英尺的高空上,阳光通过舷窗,先照到她和他,然后才照到地面上的其他人。

      所有这些...

      “叶明来,你以为我想要这些?”

      虞姿胡乱挥着手臂,扫过周围华丽而荣耀的一切,崩溃地喊叫:“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你给我的东西、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只想要...”

      短暂的眨眼间,当眼帘合上,一切沉入黑暗,虞姿就看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甚至不是那把她一直在追逐的小提琴。

      而是一间汽车旅馆的房间。

      四面发黄的墙壁,围出逼仄的空间,里面只塞得下几件简陋的家具。

      不知是墙纸太老旧、抑或是下水道反味,房间里总弥漫一股淡淡的霉味,妈妈就把吃剩的橘子皮摆在角落,充当香薰。

      橘子皮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空气实在难闻时,妈妈就和虞姿一起拾起橘子皮、盖在口鼻处,假装那是一个好玩的橘皮口罩。

      呼吸间,那一点点清新的柑橘调香气,几乎就是家的味道了。

      家啊...

      终于,长久的沉默后,虞姿哽咽地说:“我想要回家。”

      “...”

      “...我想要...妈妈...”

      “虞姿...”

      一旦说出【妈妈】这两个字,情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虞姿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哭得昏天暗地、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不知道了,仿佛她又回到了妈妈去世的那天,从此之后,永不止息的愧疚与愤怒就在身体里蔓延,它们无休止地撕咬着她,那种痛苦,催促着她去做点什么、挽回点什么,于是她开始偏执地追求那把小提琴,千辛万苦地得到琴之后,又计划着报复宋瑾、报复那一届的评委...

      而当这些目标骤然消失。

      就再也没有事情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了。

      她就不得不直视心中的黑洞。

      ——不得不承认,事情从一开始就无可挽回。

      她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了。

      妈妈走了。

      不会回来了。

      她做再多的蠢事、傻事、疯狂的事,她去报复任何人,哪怕她得到了那把小提琴、并拥有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于事无补。

      而她不想要这样!

      她想妈妈回来,像以往那样把她抱在怀中...

      哭泣间,虞姿隐约感觉到,她真的被人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甚至有一股淡而清新的柑橘香气传到鼻端。

      好像她确实回家了。

      怀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虞姿慢慢止住了抽噎。

      她一点点、一点点地睁开眼睛。

      ...看到了叶明来。

      当然是他了。

      总不可能真是时光倒流。

      是他见她哭得太惨,就把她抱到腿上安慰,那种小心的态度,仿佛她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虞姿惨然笑了一下,从他脸上移开视线,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空气。

      十几秒后,叶明来轻声提议:“你想见妈妈的话,我们现在回萨普,去圣洁大教堂,好吗?”

      多诱人的提议。

      她真想倒在妈妈的墓碑前,哭到再也不用醒过来面对这个世界...

      然而,她的大脑还没有彻底停摆。

      她很快想起,这次出行,原本的目的地是沙国首都塔克姆。

      她要到那里为泽森庆祝他的二十五岁生日。

      她喃喃地说:“回萨普、就不能给泽森过生日了,我和他说好了要去的...”

      “他总有下一个生日,不急在这一天。”

      “...嗯...也是...”

      “那我们就回去吧?回萨普、——回家?”

      叶明来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似乎他更希望她躲回家里,把泽森的生日抛到脑后。

      他从来就不喜欢她和泽森亲近...

      想到这一点,虞姿猛然清醒了几分。

      她努力从悲伤的泥沼中挣扎出来,拧起眉毛思考片刻,质问他:“等一下,叶明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选在昨天让宋瑾出事,这样,今天我看到宋瑾的新闻,就会崩溃,就会一心只想着...妈妈,根本没心情给泽森过什么生日,是不是这样?”

      叶明来又沉默了。

      他没有矢口否认。

      虞姿就明白了:“——你果然是故意的!明明过去两个星期里,你想在哪天动手都可以,或者等泽森的生日之后,在宋瑾独奏会当天动手也可以,你偏偏选在昨天!你就是想毁掉泽森的生日!以后,再到他的生日,比起给他庆祝,我只会想到你——我只会想到今天、想到现在!你、你真的、你简直是、你太——”

      搜肠刮肚,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他。

      噎了一会儿,她抬起手,使劲儿给了他一耳光。

      打了他,哭的反而还是她。

      她发疼的眼眶里又涌出泪水,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我都没有什么了,除了哥哥、我都没有什么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最后一点东西也毁掉...”

      叶明来用拇指抹去嘴角那一丁点血,转回头,解释说:“我确实是故意选在昨天,但我不是想让你伤心。我......我以为你会开心。如果你开心,以后泽森过生日的时候,比起他的生日,你或许会更记得我给你的这个惊喜。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开心,我怎么可能开心、”

      “真的不开心吗?连一点也没有?”

      “我、”

      “刚刚,我看到你笑了。”

      “我、那是——好吧,最开始发现宋瑾倒霉了的时候,我确实幸灾乐祸了,我以为真是意外,但是...”

      “但是...?”

      “——但是,一看到宋瑾的老师出了...车祸,我就明白了,是你干的。而你之所以会这么干,肯定因为你...都知道了。”

      “...”

      “我的那些事情,你都知道了,是吗。”

      顿了顿,叶明来点点头,承认说:“是,我都知道了。”

      瞬间,虞姿的喉咙就痛苦地抽紧了:“...你都知道了。”

      “...”

      “...你都知道了,我怎么可能开心。那些事情,我最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

      再说下去,也毫无意义。

      是可以和叶明来对质,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之后就这么看她一直假装没事、是不是特别可笑...

      可,即便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又怎么样。

      事已至此。

      沉默许久,虞姿推开那些沉重的情绪,尽量苦中作乐地问:“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现在,应该是你悔不当初的时候了吧?”

      叶明来怔了怔。

      仔细打量她的神色,他不得不佩服。

      总这么顽强,像一棵石缝里挣扎出来的树,任何打击都无法使她倒下。

      此刻,她擦擦眼睛,竟有余力挤出一点笑容,尝试把眼前的情况扭转到对她有利的方向:“反正你都知道了...——你对宋瑾动手,肯定因为你看过我和宋瑾参加的那一届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了,对吧?那你应该也看了我十二岁第一次参加比赛时候的录像。当时,我用的那把琴,你看到了吧?别人都以为那是假的、是仿品,但你应该认识。”

      叶明来微微点头:“嗯。我认识。那是【伊莎贝拉二世】。”

      “没错,那是【伊莎贝拉二世】。它是我的琴。它本来就是...妈妈、给我的琴。后来...——后来的事,不用我再多说了,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了。你没有骗过我。你的确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是我误会你了,是我的错。我应该相信你。我说过我会相信你,但我还是、”

      虞姿打断了他的忏悔,刻意用轻快的语气说:“你很后悔吧?”

      “...嗯。”

      “很后悔的话,接下来,你就应该幡然醒悟了,对不对?”

      “幡然醒悟...”

      “嗯、幡然醒悟、就是说,你发现了你一直是错的,你非常对不起我,于是你就醍醐灌顶、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做正确的事,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放我走啊,之类的。”

      “...”

      “——叶明来,你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真爱我的话,应该会主动放手的,不是吗。”

      “放你走,指的是...?”

      话说到这里,虞姿听出来,叶明来的语气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她努力直视他的眼睛,直白地说:“指的是离婚。”

      她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虞姿忍不住惨惨地笑了一下。

      叶明来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听不了分手,更不要说离婚了。

      连这种时候向他提离婚,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真的是...

      然而,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总要试一试。

      尽管心中已有不妙的预感,虞姿仍继续说:“你干吗这种表情,我想离婚不是很正常吗,你要大度一点,想一想,你都这么对不起我了,你就应该主动认错、主动和我离婚、我才会开心的,毕竟我从来不想和你结婚,你知道的啊!要不是为了那把琴,要不是当时你要把琴给你师妹本田用了,我怎么可能急着答应!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现在你应该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叶明来当然都明白了。

      他更明白了,当时,他竟然有无数个错过她的可能,最后能和她顺利结婚,完全是因为各种叠加的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胸口那陌生而慌乱的心跳,暂时顺着她说了下去:“好,你想离婚。离婚之后呢?”

      都不必思考,虞姿就顺畅地回答:“之后,我就去一个普通的城市,过普通的生活,独自把宝宝养大。考虑到宝宝的安全,我不方便直播带货赚奶粉钱,那没关系,我可以开一个小提琴培训班,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再加上我之前的积蓄,我们能过得很好呢...”

      她说得十分详细。

      连开培训班之前的前期调查、要怎么选址、怎么招生都说得有板有眼。

      显然,她幻想这些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明来几乎不忍心打破她的美梦。

      他想了想,说:“不离婚,你也可以开小提琴培训班。”

      虞姿‘啧’了一声,送他一个白眼:“都不离婚了,我干吗不自己拉小提琴、自己当演奏家啊,还开什么培训班。”

      “所以,不离婚,你就可以自己当演奏家了。至少有这一点好处。”

      “这点好处,就够了吗?”

      “...”

      “别装傻了,叶明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想和你离婚。你怎么想?”

      “...”

      “说话啊!”

      “我...”

      “...你不想离婚,是不是。”

      “...”

      “就算全部是你对不起我,你明明知道都是你的错——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你更知道我不想在这里,你还是要自私地限制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

      “...”

      “为什么不能简单地和我离婚啊...从此我们就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那样多好......”

      “...”

      无论她怎么说,叶明来都一直不回答。

      凝视他,虞姿的心脏沉沉地往下坠去。

      她已经看到了结局。

      可当他久久沉默,愚蠢的期待还是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他会同意离婚吗?

      虞姿煎熬地等待着答案。

      还没等到他开口,死寂的机舱中,突兀地响起‘嘀嘀嘀’的警报声。

      虞姿还以为是自己焦虑到心跳过快,引起智能手环发出了警报。

      低头看去。

      她的手环默不作声。

      响的居然是叶明来的手环。

      他的手环屏幕上,并未显示心率,而是显示着【压力过载】这四个字。

      意识到是自己的手环在响,叶明来也有些诧异。

      迟了十几秒,他才伸手去摘手环。

      按住手环解锁时,他的手指隐隐有些颤抖,以至几次指纹识别都失败了。

      好像他也紧张、他也恐惧。

      虞姿一时疑心他是演的。

      平常从来不见他失态,上次吵架、分手,都不见他有什么变化,偏偏现在...

      他一定是在装可怜,想骗她心软!

      虞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按住他的胸口。

      他的心脏肯定没有在乱跳,她这就拆穿他的把戏!

      没想到,他的心跳真的急促地撞到她手心里。

      一下又一下,跳得那么快,像一只扑向她的鸟。

      虞姿仓皇地收回手。

      他的体温和心跳仍残留在手心,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抚摸自己的掌心,想驱散那种感觉。

      叶明来苦笑了一下:“我的心也会跳,很奇怪吗。”

      见她不答话,只是一味焦躁地反复摩擦自己的手掌,他就去牵她的手。

      与她十指交扣,他叹了口气,说:“我也会紧张啊。”

      “...”

      “你想和我离婚,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我不知道。要离婚、还是不离婚,这可能是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你的人生、我的人生、还有我们宝宝的人生,都在这里了。继续在一起,和分开,究竟哪一种选择会让我们更幸福、更安全,会让宝宝更幸福、更安全,你知道吗?”

      一旦从这些角度来说,离婚这个话题就变得太沉重了。

      就不仅仅是放她走这一件事情而已了。

      还有以后、那么多那么长的人生。

      还有宝宝可能拥有、或者可能失去的一切。

      因此,虞姿无法给出回答。

      她无言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的那双黑眼睛,有如燃烧的黑洞,一旦被吸引就无法逃离。

      和她一起沉默了许久,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

      “虞姿,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啊。”

      “...”

      “或许我应该像小说里的那样,发现我对不起你,就按照你的意思放你走,之后一直默默守护你,直到你遇到新的人,我嫉妒得发疯,忍不住跳出来,千方百计地找机会见你,那时候我们的宝宝已经两三岁了,她可能向着我、也可能向着你,总之,我们会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我永远后悔莫及,苦苦祈求你的原谅,你心情好的时候就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理我,就这样追妻火葬场...”

      从他口中听到‘追妻火葬场’这几个字,格外滑稽。

      虞姿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说起了另一种可能性:“又或许,我应该强迫你留下来,继续和我在一起。”

      “...”

      “那样,你会更恨我。但没关系。反正你已经恨我了。就这么一直恨我,永远恨我,最恨我一个人吧,毕竟,这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参加任何小提琴比赛。我从来也不需要参加比赛,奖项对我没用,家里人让我练琴,只是希望我别再那么脾气暴躁、牛心古怪,不是为了让我拿奖。但我非要参赛,非要证明自己可以。如果当年我选择不参赛,之后的事情都不必发生。”

      “...”

      “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都是因为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留下来恨我吧。”

      “...”

      “恨我,别恨你自己,好吗,爱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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