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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柔嘉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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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台。
魏铮看着柔嘉跪在冰凉地砖上,走到她她跟前站定,缓缓开口:“阿钿,一百二十道菜的席面,你有几张嘴?你吃得完吗?”
柔嘉嘴唇微动,魏铮却抬手止住了她的分辩,沉声道:“如今北伐将士的粮饷尚需筹措,你身为大宁的长公主,如此行事,置阿兄于何地?置天家于何地?”
见柔嘉跪着不说话,他语气放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喜欢热闹倒是无妨,但终日与那些逢迎之辈周旋,听些言不由衷的夸赞,于你何益?妹妹啊,好好的一只凤凰,为什么要和山鸡为伍?如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有些道理,你必须明白。虽然,当年你豆蔻年华,被许给老崇德公,确实委屈了。可是天家其他公主却在北国凋零,你侄女现在还在受金人磋磨。这天下,论尊贵,几人能及你?论富贵,又几人能及你?所以,你当知足了!”
魏铮说到“知足”二字时,不觉提高了声调。
“宋家满门忠烈,儿郎殉国,唯你的儿子独存。你若让宋处教养成人,让他承继门风,光耀楣庭,这岂不是比你办十场、百场宴席,都更配得上你长公主的身份吗!”
魏铮说罢,柔嘉已经捧面而泣。他蹲下来,拍拍妹妹的肩膀:“妹妹,你年纪还轻,若想再觅良人,阿兄定会支持你的,只是……离那些试图借你门路钻营的人远些……”
“哥哥……我错了……”柔嘉泣不成声,伸手就要去抓魏铮的衣角,然而魏铮站起身,衣角从指尖抽离,未再看她,沉声开口:“拟监国令旨。“
“臣在。”承旨郎应声提笔。
“柔嘉长公主,尔不思时艰,奢靡宴饮,民议沸腾,深失余望。念其悔过,小惩大诫:罚俸三年,充为军饷;即日起禁足府中一月,静思己过。望尔洗心革面,恪守本分,谨记“俭以养德”,毋负长公主之尊。”魏铮说时若有所思,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妹妹,回家后,好好想想阿兄的话,希望你真的能想明白。阿兄在,自会为你转圜,但若有一天阿兄不在了,你该怎么办……”说罢,他向南熏台外走去。
回府的马车里,柔嘉的泪水无声滑落。
罚俸三年固然令她肉痛,可魏铮那句“好好的一只凤凰,为什么要和山鸡为伍?”深深刺痛了她。她是大楚长公主,为何活得如此憋屈……
那日乔迁宴上,她远远就认出了霍岩的身影,心中不禁一喜。十五年过去,他还是那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的模样,岁月竟然只为他增添了成熟气度。彼时见他正在门房处登记礼单,便提起裙裾,快步迎了上去。
“霍大人,”她笑意盈盈,“怎不见尊夫人和令爱呢?”
霍岩从容施礼,神色恭敬而疏离:“小女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至今未愈,内子放心不下,在家中照料。”
“原是如此,许久不见……”
柔嘉话音未落,这时,一名小厮匆匆寻至霍岩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只见霍岩眉头微蹙,旋即向她再度躬身,有礼有节:“实在抱歉,殿下。府衙有紧急公务,需微臣即刻回去签章处置,望您海涵。”
然后,他就走了,竟连茶也未吃一盏。
一时间,当年拒婚的羞辱、乔迁宴上的尴尬、今日严厉的训诫在脑海中交织。凭她刘芸什么就能安坐家中,便拥有霍岩全部的呵护与爱重?凭什么她堂堂柔嘉长公主魏钿,就活该嫁给一个老军头,还要为他守节!
然而不过多久,柔嘉得知了霍岩与刘芸的“秘密”。这还要多亏家里的管事申婆子。
“殿下,咱府上如今用的药,都是在恒盛药铺抓的。不是老奴夸口,他家的药材炮制得就是讲究,烘得干,成色好。”申妈妈说得眉飞色舞:“您猜怎么着?连霍参知府上的膏方,如今也定点在他家抓了。”
柔嘉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微微一动:“霍大人?他用的是什么方子?”
“这……”申妈妈笑得颇有深意,“左不过是那些固本培元、助益子嗣的方子呗。霍大人的长子去后,膝下就一位千金,他心里能不着急么……”
“你想个法子,把方子誊一份来我瞧瞧。”柔嘉淡淡吩咐。
“殿下放心,包在老奴身上!”
不久后,申婆子送来一张誊抄来的药方。柔嘉眼睛一扫,便怒道:“什么固本培元?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安神汤!张太医乃医道圣手,岂会连这等基本药理都搞错么!我不计较你私相授受的那几个钱,但你拿这个来诓我,就是欠打板子!”
申婆子跪在地上哭道:“殿下,这就是霍大人的方子,若是奴婢诓您,就叫奴婢天打雷劈的呀……”
见状,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脑海:这方子是霍岩的幌子?
“那你去打听打听潘太后薨了以后,霍家的大事小情,再来报我!”
“是。”申婆子哭哭啼啼称是。
当她知道,镇国夫人刘芸追回十二道金牌,回临安时,被王健翁余党暗箭刺杀一事。目击者说,那一箭贯穿了刘芸的小腹。
刹那间,云开雾散!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是刘芸重伤损了身子,再难有孕。而霍岩不忍妻子承受外界压力和非议,竟将这不能延续香火的“罪责”一肩扛下。
想通此节,柔嘉非但没有丝毫感动,胸口那团妒火反而烧得更旺了。霍岩,他竟能为刘芸做到如此地步!而刘芸,一个连宗妇最根本的职责都无法履行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这样全然的维护和爱重?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蔓延。
又没过几天,宋处拿着赵子卢的生辰请帖来问:“阿娘,我可以去么?”然后他忽而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听说冰蓝妹妹也去了……”
“去呀,阿娘跟你一起去。”柔嘉戴上了笑意盈盈的假面。
赵闻道给儿子办十岁生辰宴,跟柔嘉那道百二十道菜的乔迁宴比起来,几乎完全上不得台面。最多是寻个由头,跟好友聚聚。他们这些人,常年领兵在外,也难跟自家孩子相处几天。这不正好,跟孩子培养培养感情么。尤其是这回,赵闻道经历了战友去世的悲伤,联想起自己,北伐未竟,自己哪天也成了个土馒头。甚至,连土馒头都不一定有。他也盼望这自家子卢,想其起自己的时候,是个爱他的爹爹,而不是一个冰冷的名字和官位。故而默许了陆大娘子这次的高调,向儿子的同窗及其父母都发了帖子。
霍岩刘芸夫妇得了帖子,更是起劲。刘芸帮着陆大娘子筹备,霍岩则更是放下次相之的身份,在宴席上当着孩子们的面,穿得像个疱人一般,表演做煲仔饭。
掀盖前先是锅边到上一圈白酒,然后陡然点燃火苗,疏忽一下火光冲天,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掀开锅盖,腊肉咸鲜,米饭油润,孩子们无不大快朵颐。看着自己的身影在女儿眼中再一次崇高,霍岩心中洋洋得意:这回终于把魏铮在女儿心中挖去的墙角给补回来了!赵闻道在孩子们面前投壶射箭,百步穿杨,更是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
一道屏风之后,夫人们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柔嘉瞧准了刘芸正与陆大娘子坐在一处说话,笑意盈盈,摇曳生姿地走了过去。“正说着什么体己话呢?”柔嘉加入谈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刘芸,“看霍夫人气色,似是比前些日子差了不少,是身子不爽利么?”
“让殿下忧心了,想来是我这几日疲乏了,休息几日就好了。”刘芸低头答。
陆大娘子被柔嘉一提醒,只道:“这几天,我看你总是犯恶心,该不是有了吧?”
柔嘉笑着接话道:“刘娘子若能再给二姑娘添个弟弟,府里可就更热闹了。”
刘芸面上飞霞,低头道:“长主说笑了,子嗣缘分,哪里是强求的。”
“刘娘子,我府上倒是来了个郎中,不若叫他来给看看?”柔嘉显出一副热心肠。
这时,陆大娘子也在旁帮腔:“刘娘子,殿下举荐的定然是好的,要不叫他来看看?”
刘芸虽然觉得突兀,也不好当面拂了这份“好意”,只得浅笑着应承下来:“多谢殿下挂心。”
宴席未散,那位“神医”便已“恰巧”到了赵府门外“候诊”。宴后,刘芸几乎是被半推半就地请到了僻静的厢房。
“夫人,请恕老夫直言,您早年可是腹部受过极重的外伤?胞宫受损已然是难以受孕之体了。即便华佗再世,也……唉……”神医说罢,无奈叹气。
而刘芸如突然被人劈头盖脸浇下一桶冰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