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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释然   赵子卢 ...

  •   赵子卢生辰宴那天,玄栋像只出了笼的雏鹰,一个箭步便欢快地跃上宫车。

      车辙声渐远,徒留一室空寂。

      玄楠虽端坐于书案前,面前摊开书本,但心思早就随弟弟走了。

      这时,魏铮着一身靛蓝常服,走到他跟前行礼:“官家,圣躬安。”

      “皇叔免礼,朕躬安。”玄楠放下书卷,微微颔首,小小的身姿保持着天家的威仪,只是语气渐低。

      “官家终日勤学,也该稍作歇息。不如臣陪官家也出去走走,散散心?”

      玄楠闻言,眼里瞬间发亮,但随即黯淡:“母后说过了,朕不宜去。朕若去了,赵家上下都要拘着礼数,反而扫了大家的兴致……”

      “官家的确不宜以天子之尊,轻易赴臣子私宴。此为礼,不可废。”魏铮顿了顿,话锋微转:“但是,官家亦可效仿古之贤君,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啊。”

      “微服?私访?”玄楠抬起头,眼中熄灭的光又亮了。

      “正是。”魏铮颔首,“虽然不去赵府凑那正宴的热闹,但官家可以换常服,在这汴梁街头郊外走一走,看看市井百态,听听百姓言语。这于官家而言,是了解民间疾苦也是必要的。”

      玄楠紧绷的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他重重地点头:“好!就依皇叔所言!”

      晨光熹微中,农田里已有农人开始劳作。他们赤着上身,黝黑的脊背在朝阳下泛着油光,锄头起落间,汗水纷纷洒入水田。

      “锄草是农活里最轻省的。待到播种时,要一粒粒种子弯腰种进土里,一日下来,腰都直不起。收割时更要顶着毒日头,从早到晚不得歇。”魏铮掀起车帘,慢慢解释。

      车至田边停下。玄楠走下田埂,锦缎鞋面已沾上泥泞。他忽觉小腿上刺痛了一下,掀开长袍,是一条蚂蝗正叮在他白皙的小腿上,鲜血顺腿淌下。

      “这……!”他脸色发白,发出一声低呼,看着魏铮求助。

      魏铮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盐囊,细细撒在那蠕动的水蛭身上。蚂蝗迅速蜷缩脱落,他随即用干净布条利落地包扎妥当。

      “还能走么?”魏铮问。

      玄楠咬唇点头,随魏铮往前走。

      “田间蚂蝗、林中蚊蚋,这都是农人日日要受的苦。而他们更怕的是旱涝蝗灾,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皇叔,朕要出恭……”玄楠小声说。

      魏铮便带他去了庄户人家的茅厕。尚未走近,刺鼻的恶臭已扑面而来。玄楠忍不住以袖掩鼻,小脸皱成一团。但紧急时刻,也不讲究了,鼻子一捏,冲了进去。

      待整好衣衫出来后,拉着魏铮有多远离多远。

      “官家。”魏铮浅浅一笑:“百姓要靠这些粪水浇地,还要在墙角刮取土硝,换几个铜板糊口。为了生计,必须忍受臭味。前几天,臣和霍参知就为了这土硝收集大吵了一架……”

      “为何?”玄楠不解。

      “土硝是火药的原料,也是咱们最紧缺的。但目前收集土硝要不然靠老百姓们刮茅厕,要不然就是福建的渔民养牡蛎。臣说要高价收集,霍参知反对。”魏铮坦然回答。

      走过土坡,又到了打铁工坊,热浪轰然而至。不过站了片刻,玄楠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炉火熊熊,铁匠每挥一锤都汗如雨下,火星四溅。

      “皇叔,他们为什么不歇歇,不喝口水?”玄楠问。

      “正所谓趁热打铁,捶打的过程不能停。这一停,就要重新来过,不管是农人用得锄头,还是将士随用刀弓弩箭,护甲金戈,都来自血汗的锤炼。”魏铮答。

      随后到都马监,马倌正在照料着几匹瘦骨嶙峋的波斯马进食。

      “皇叔,这些马杀了吃肉都嫌少,还能做战马么?”玄楠问。

      “这些马从波斯坐海船而来,从明州上岸,沿运河千里跋涉,活下来的就是千里挑一,育种后方是大宁骑兵的根基。”魏铮说时,有场中将士正与烈马周旋,不时有人被甩落在地,满身尘土又立即爬起。

      “他们为何如此拼命?”玄楠不解。

      “因为每多一匹战马,北伐就多一分胜算。”魏铮答。

      回城时,已近傍晚,魏铮特意带着玄楠路过征兵处,那里仍然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登记。登记的士卒抬头:“秀才何不等着科考?”

      书生坦然答道:“朝廷新颁条例,鼓励秀才从军。军中正需能书写文书、传达军令、鼓舞士气、核算钱粮之人,这岂不是实实在在的报国之机?况且每月五贯钱,足以养家,比空等科考更为切用。”

      书生登记过后,又来了个粗壮汉子。

      “俺家祖传的铁匠铺被金人强占,俺爹不肯为他们打造兵器,被活活打死。这仇不报,誓不为人!”

      而后竟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梁王说,有了军功,将来可以分田地。俺虽贱命一条,但不想受穷了……”

      ……

      玄楠望着那条沉默而坚定的长龙,嘴唇微动,若有所思。

      暮色四合时,魏铮没有带着玄楠灯火辉煌的樊楼,而是在汴河畔,随意挑一个简陋的馄饨摊前坐下。

      “两位客官,馄饨要大份的还是小份的?”摊主热情地招呼。

      “要俩大份!”魏铮爽朗答道。

      摊主利落地将一抄馄饨倒入滚烫的沸水里,待馄饨重新像小球般浮起时,便是熟了。摊主端着两个粗陶碗放在二人跟前。

      魏铮挽起袖子,拎起桌边的铜吊,用热水冲了木勺,递给玄楠,做派与周围的纤夫们如出一辙,全无了以往的优雅和精致。

      馄饨汤不过清汤,却香气扑鼻。玄楠尝了一口下,暖意入心,竟觉得比御膳珍馐更可口。

      “四哥儿,这一日下来,什么感受?”魏铮问。

      玄楠思索片刻,不答反问:“阿铮叔叔,世人都过得这般艰辛么?”

      魏铮颔首,悄悄指向不远处蹲在河堤上吃馄饨的纤夫:“你手中这碗馄饨两个铜板。这些纤夫一日挣二十个铜板,却只舍得吃这一顿热食。余下的钱,要带回去养家。”

      玄楠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皇叔,你的俸禄是多少?”

      魏铮微微一笑:“梁王岁俸两千六百贯,折合一日七千一百二十三个铜板。我做一日梁王,便抵他们辛苦一年。”

      他顿了顿,“这还不算寿春的田庄、临安的工坊、海商会的船舶生意……林林总总,一年万贯总是有的。”

      玄楠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皇叔有这么多钱、田地、产业,根本用不完,为什么不分给这些穷人?”

      魏铮正色道:“官家,一万贯看起来多,可是大楚有一万万百姓,每人分不着一个铜板。若是不北伐,朝廷就不需要征兵,白日里那些二儿郎就只能去给地主种地、去铺子里打铁、去汴河做纤夫。到那时,所有人的工钱都要变少,怕是连这碗馄饨也吃不上了。”

      “皇叔,北伐若是成了,朝廷也不需要征兵的,他们还是要去种地,去打铁、去做苦力的。为何非要说只有北伐才能救他们呢?”

      “官家看这些船。北伐若成,收复中原,打通的不只是疆土,更是商路。届时,我大宁的丝绸、瓷器,不必再绕远路,缴纳重税给沿途各部族,可直通西域。商路一通,税赋便多;税赋多了,朝廷便能兴修更多水利,开办学堂,甚至资助新的工坊。如今汴京城外,为何有那么多纤夫、乞丐?因为土地兼并,许多农人无地可耕;因为商路不畅,百工无所用其技。他们除了卖力气,别无选择。”

      “北伐之后呢?”

      “北伐若成,商路打通,丝绸瓷器直通西域,朝廷税赋增多,便可兴修水利、开办学堂。收复的良田按军功分给将士,他们不再做佃户。商路畅通,工坊扩产,需要更多船工、工匠。到那时,不是百姓求着找活干,而是东家求着他们来做工,工钱自然水涨船高。”

      玄楠听罢,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皇叔,我懂了!第一,这世上自有比读书累的事!第二,北伐不是为皇帝建功,是大家活下去的路!第三,当皇帝就要让种田的有地,受欺负的能说理,好人都过安生日子!”

      魏铮闻言一怔,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也许他该做的是辅佐成王的周公。

      回宫的马车上,玄楠忽然打破了沉默:“皇叔,我以前很怕你。怕你对母后的体贴都是装出来的,怕你得到了皇位以后,就不会对我母后好了。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毕竟历史上的禅位的皇帝都没有好下场……”

      魏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今天,看见你连对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都如此仁爱,我才相信,你对母后和弟弟必定也是真心的。”玄楠抬起头,眼中闪着真诚的光,“我也爱母后和弟弟,现在多一个人来爱她们,我心里也欢喜。”

      他的小嘴微微一扁,声音渐低:“我这皇帝当得稀里糊涂的,但皇叔的才德才配得上。所以这皇帝的名号,待皇叔要拿走就拿走吧,我不会生气,更不会不甘心。只是我没法像阿栋一样喊你爹爹。因为我有爹,尽管他不是个好人,他也伤害了很多人,我也不喜欢他……”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哽咽。

      魏铮伸手,轻轻按在玄楠瘦小的肩膀上:“四哥儿,那把椅子,你安心坐着。”他看着孩子骤然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笑,继续道:“皇叔这辈子,就给你当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替你守着边疆,守着朝堂,守着这万里山河。直到你长大,成为真正的有道明君,一代圣主。所以,别怕。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皇叔给你顶着。”

      玄楠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涌上泪水,又倔强地忍住。

      车到宫门,魏铮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要扶玄楠。小皇帝却自己利落地跳下车,整理好衣袍,又恢复了那个端庄持重的小天子模样。
      但在迈进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嘴角上扬,眼里有光:“皇叔,我要是真的有你这样一个爹爹就好啦!”

      魏铮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夜色渐浓,繁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他忽然觉得,大宁的未来,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值得期待。

      再说霍府,风暴骤起。

      赵家宴席结束后,刘芸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可她清晰得记得那一箭贯穿身体时的痛楚与冰冷。

      “阿芸,你怎么了?”霍岩在外头拍着门:“你开开门!”

      刘芸将自己反锁在一处空屋内,低头抱着双膝,不久泪水浸湿了衣襟。她哭的不是自己残缺的身体,而是丈夫默默喝药,独自扛下所有还反过来宽慰她的情深义重。

      还有昭儿。

      如果昭儿还在,今年应该十三岁了。

      五年前,镇江府丹徒县。

      小乙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夫人,大人让我们赶紧收拾细软,出城闭祸。”

      刘芸听罢,立刻安排家仆,收拾行囊装车,然后将婆婆薛夫人和霍昭送上马车。然而自己踏上马扎的时,脚停在了半空,喊住了检查马车的小乙:“大人可有说自己怎么打算的么?”

      “额……”小乙低下了头,思索半晌,还是和盘托出:“大人,要留在这里募兵,然后守住镇江。”

      薛夫人听罢,倒吸一口冷气:“他就是个六品小通判,连官军都挡不住金人,他能又有什么办法!”

      刘芸紧紧回抱了一下霍昭:“昭儿,你和祖母先走。路上要祖母的听话,千万不要暴露你爹爹是何人。”

      霍昭点点头:“娘,你和爹爹,要干什么去?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刘芸眼睛一酸,喉间哽咽,半晌说出话来:“昭儿,你爹爹是朝廷命官,身上自有他的职责使命。但是爹爹只有一个人,怕是难以应付,娘得留下帮帮他。等把侵略者打退了,爹爹和娘就去找你们。”

      ……

      一夜泪干,天明时分,她拭去泪痕,也下定了决心。

      霍岩久叩门未得回应,只得隔着门扉温声道:“阿芸,你若想一个人静静,那便静静罢。”他语声渐低,如同自语:“横竖……我就在这儿,在外头守着你。”说罢,他撩起衣摆在廊下石阶坐下,双手抱膝,下颌轻抵膝头,仍是少年时那样。

      天光破晓时,他倚着门框朦胧睡去,恍惚间,仿佛又见到昭儿小小的身影在院中奔跑,回头脆生生地喊他“爹爹”。他嘴角刚牵起一丝笑意,却被“哐当”一声门响惊醒。

      刘芸推门而出,见他蜷在门外,蹙眉道:“官人,你怎么睡在此处?”

      “我……只想离你近些。”霍岩握住妻子微凉的手:“今日我告假陪你?”

      “昨日确是心中郁结,如今已然想通了。”刘芸浅淡一笑,但笑意未达眼底:“官人的苦心,我怎会不知……”

      “当真?”霍岩问。

      “当真。”她眉目含笑,答得斩钉截铁。

      霍岩眉间愁云顿散,长舒一口气:“想通了就好。”

      “官人且去衙门罢,晚膳时分早些归来,我备些你爱吃的菜式。”

      “好,我定早早回来。”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驱散所有阴霾。暮色四合时,霍岩归家,只见厅内已摆满他喜爱的菜式。刘芸执壶斟酒,盈盈捧至他面前:“官人饮一杯罢。”

      灯下她笑靥如花,霍岩只道妻子愁绪尽散,心下畅快,不觉饮尽一壶。

      酒意氤氲间,他携着妻子转入卧房。罗帐低垂,灯影昏黄,指尖触及的肌肤却异于往日温润,鼻尖萦绕的更是陌生香泽。他猛然清醒,定睛看去,怀中的女子竟不是妻子!那陌生女子年轻娇艳,此刻正瑟瑟发抖,羞怯惊恐的模样刺得他双目生痛。

      “放肆!”霍岩如遭火灼,一把将人推开,踉跄跌下床榻。怒喝声震得烛火摇曳:“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夫人在何处!”

      刘芸一直在门外忐忑徘徊,闻声慌忙推门而入:“官人……”

      霍岩借着未散的酒意,指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朝刘芸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找来这么个人,是嫌我碍眼,还是作践你自己?!我霍岩在你心里,就是这等贪恋鲜肤、不顾结发情谊的混账吗?!立刻!马上!把人给我送走!我与你之间,何时容得下旁人了?!你这是在轻贱我,更是在轻贱我们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自与丈夫成亲以来,头一次见他对自己发火,刘芸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慌忙让人将那名早已泪流满面的女子带了下去。

      翌日,霍岩酒醒,忆起昨夜种种,尤其是对妻子说的那些重话,心中懊悔不已。他在院中寻到眼睛红肿、神色惴惴的刘芸。

      她正对着一株海棠花树默默垂泪。那是霍家西院重修时,也是昭儿离开的那年,他们一同亲手种下的。刘芸特地把这棵海棠花树从临安移栽了过来,五年过去,亭亭如盖。

      “昭儿……”刘芸触着树干,嘴唇微动。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重心长道:“阿芸,昨夜的事,我语气重了,是我的不是。但我是真的生气了!以后,绝不可以再这样替我做主。我不喜欢,我们中间还有别人!”

      他抬手拭去妻子眼角沁出的泪,看向她身后的海棠花树,柔声道:“我们已经有了一双儿女,昭儿和蓝儿,足矣。”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我宁愿没有诰命爵位,只要昭儿活着……那些金人杀他之前,有没有打他……欺负他,会给他饭吃么……芦苇荡里的风那么大那么冷……”

      见刘芸哭得浑身发抖,霍岩紧紧拥住她,哽咽道:“我何尝不是日日想着昭儿?想着他若是还在,肯定……肯定……算了,哪怕文不成,武不就,也肯定是个好孩子……昭儿为国殉身,他是我的骄傲。这难道不比庸碌的传承好么?”

      “官人,霍家遭金人之祸,你连过继子侄都无处可寻,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因我而无后而终,让霍家香火断绝……”刘芸边哭边道。

      “等蓝儿长大了,我们为她选一个品性端良、她自己亦中意的夫婿,风风光光招赘入门。将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就姓霍,名正言顺地入我霍家族谱,继承家业,延续血脉。我们的蓝儿,身上流着你我的血,是你给我最珍贵的礼物。”然后他将刘芸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而昭儿,他活在这里,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我们一家人,从未分开过。”

      此刻,晨光均匀而温柔地洒在院落里,洒在两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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