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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缱倦 当魏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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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魏铮走出南薰台时,暮色已浓,晚风拂面,送来缕缕稻花清香。借着天边最后一抹微光,他发现南熏台附近竟然多了一片稻田,信步走入,田间蚊虫低鸣,前方传来细碎的声响与人语。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是婉晴带着心疼的劝阻,“这些农活儿让宫人来做便是了。您看这田里蚊子这样多,专往人身上扑。”
“婉晴,我得找些事情做,不然真要疯了。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阿桐。写字作画、针线女红,白日里累得提不动笔,夜里却还是睁着眼到天明。反倒是这些体力活,做完倒头就能睡去,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
霍然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每次见到阿铮,我都忍不住想问他阿桐怎么样了?阿桐在哪儿?可他哪里会知道呢……如今北伐正是艰难的时候,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我不能……不能再给他添乱了。再说,身为太后,种田采桑总不会出差错。”
魏铮悄然走近,看见霍然扛着锄头在田间穿行。她褪去了繁复宫装,只着一身素净的麻布衣裙,墨发用靛蓝布巾包起,在渐深的暮色里,像个寻常的农家女子,只是那单薄的身影在稻田中显得格外寂寥。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原来自己在外出征的日子里,她在插秧,育苗,锄草……将这繁琐的活计一肩担下,不过是想用疲惫淹没思念,用劳作封印焦虑。
想起前几夜她枕边即刻沉沉睡去的模样,他还以为是安神汤的功效,不想竟是她故意将自己累到极致。
“哎呀!”霍然脚下一滑,发出一声轻呼。
眼看就要摔倒,魏铮已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阿铮?”
当霍然借着暮色看清来魏铮的脸庞,脸上终于露出小女儿情态:“外头的事,这么早就结束啦?”
魏铮目光深沉,点了点头。
“阿铮,你吃过晚饭了……”霍然话到一半,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落,只轻声道:“你怎么了啦?”
“然然。”魏铮咽下喉间酸涩,“我大约是被风迷了眼睛……”他说着,已俯身将霍然打横抱起。
“阿铮,这里回建章宫很远的。你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快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霍然轻轻挣扎。
“这是嫌我老了?”魏铮将她抱得更紧,加快了步子:“走得快,蚊子就咬不着你了。”
“哪有的事……”霍然娇嗔着,眼里漾开柔情,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阿铮,走慢些也无妨。反正有你在,蚊子都会不咬我。”
魏铮闻言,心田好像干涸的土地淋上细细密密的春雨,脸上紧绷神色终于柔和下来,低低笑了声:“那正好,让它们都来咬我,别碰我家然然。”
霍然听罢笑出了声:“还好你在,我最怕痒了。”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唯有然然的眸子还闪着光亮,一如天上星河。这也是自她知道玄桐被完颜守续劫持后,魏铮第一次见她笑。
她的笑容,令他满腔的焦灼被消解了大半。
“然然,今生还好有你相伴。”
“阿铮,我们再要个孩子吧。”霍然在他耳畔轻声道。
魏铮脚步微顿,低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脸庞贴在他胸口,看不清神情,只觉她环在他颈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最好是个小姑娘。”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就像阿桐小时候那样,扎两个小揪揪,会追在你身后喊爹爹。”
魏铮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些。
“到时候我教她认字,你教她骑马。”霍然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等她长大一点儿,她的大姐姐也就回家了……”说罢,霍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阿铮,你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我想让这个家再满一点。让我等阿桐回来的日子,没那么难熬。”
魏铮低头,一个吻轻轻落在霍然抖动的睫毛上。
“然然。”他说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脑海中想起了那个冰冷而燥热的雨夜。
“你生阿桐那回真是……真是吓坏我了……”他抱着霍然,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都十几年了,我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那是因为徐氏害我,其实我身体底子好着呢。”霍然轻轻打断了他。
这一次魏铮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别的事?”霍然仿佛看穿他一般,伸手轻轻抚上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蹙眉间。
魏铮沉默了很久,久到蛙鸣都歇了一轮,久到稻花香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然然。”他终于开口:“我是摄政王,你是太后。这孩子……无论男女,生下来就是半个身子泡在世人的吐沫星子里的……”
霍然听罢,身子微微一僵。
“我怕……怕……哪天我们不在了,有霄小来欺负她……男子尚可三立,改变世人偏见。若是个姑娘家,世人该会如何看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霍然静静地看着他:“阿铮,你当初说,盼我勇敢一点,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妻子,你才好堂堂正正做孩子们的父亲,教养他们……”
魏铮一愣。
“如今,你倒害怕了……”霍然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要个孩子,也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再生一个孩子,仅此而已。”然后她略略一顿:“至于怎么收拾那些多事的霄小,那是咱们当爹娘的事。她只管扎小揪揪,追在你身后喊爹爹。剩下的,有你,有我。”
魏铮听罢,忽觉眼睛酸了,而后是霍然用帕子轻抚自己的脸颊。
“阿铮,你这个傻子。”她低低笑了。
“嗯。”他抱着她,迈步往前走,“傻就傻吧。”
暮色深沉,蛙鸣渐起,稻花飘香,只有他刻意放慢的脚步声,和她依偎在他怀中的温热,在蚊虫嗡嗡的伴奏里,踏出了一曲无声的缱绻。
两人刚回到建章宫东厢卧房,半透屏风后的浴桶里水汽蒸腾,怀中的霍然红着脸,还伸手插上了门栓。
魏铮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抱着霍然向屏风后的浴桶而去。
“不是!”霍然惊呼:“阿铮,我只是想你泡个澡,好好休息。”
魏铮得意地笑了:“那你陪我。”
正当二人嬉闹时分,咚咚咚,门被叩响。
“娘娘,官家和五殿下来了。”
听见是婉晴的声音,魏铮放下了霍然。她如蒙大赦,略略整理衣襟发鬓,立刻去开门。
门一开,玄楠玄栋两兄弟揣着请帖,一前一后直冲到霍然跟前。玄栋人小,性子也最直,扑到母亲跟前,肉乎乎的小手便揪住了霍然的衣角,轻轻摇晃着,奶声奶气地央求:“阿娘,子卢哥哥过生日,给我喝阿哥下帖子啦,让我们去吧……”
一旁的玄楠,眼里明明盛着同样的渴望,却只是静静站着,比弟弟多了不合年龄的稳重,只小心地将期盼压在眼底。
霍然先低头抚了抚幼子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栋想去,便去吧。只是要记得早些回来。”得了准许,玄栋立时笑开了花。
随即,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长子身上,那温柔里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太后的威仪。
“官家,”她唤了他的身份,而非乳名。“你与子卢私交再好,终究是君臣。这般私宴场合,你若亲临,上下皆要拘着礼数,反失了本意。于礼不合。所以……你就别去了。”
“为……”玄楠一个“何”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时,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像是骤然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他垂下头,轻轻地应道:“是。”随即,玄楠便牵着欢天喜地的弟弟,躬身告退。
这一幕,深深烙进魏铮眼底,仿佛看见了刚上凤凰山的自己。
待两个孩子走后,他才缓缓合上门,走到霍然身后,见她已经坐在铜镜前,极为自然地为她卸下钗环。
“然然,你对四哥儿是不是太严厉了?他才五岁……”
霍然接过钗环时,手顿了顿,眉间亦有淡淡愁绪:“四哥儿是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