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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南熏 南熏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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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台本是艮岳一处听曲唱戏之所,简单修缮后,成了魏铮召集宰执们议事的所在。
此刻风声混着蝉鸣,南薰台的众人的目光落在首相钱维身上。钱维先向魏铮作揖,然后主持起了今日的会议:“今天将诸位同僚聚在这里,是有两件事要商议。其一是对金政策,其二是蜀中陕西诸路人事讨论。接下来,咱们先议对金政策。”
钱维说罢,坐在上首的魏铮开口:“自本王收复长安不久,金人就派人来议和了。”他说罢,朗声大笑。
堂下众人亦笑了起来,但随着魏铮摆了摆手,众人渐止笑声。
“如今国朝今非昔比,本王以为,让他们先做些令我们看得见的诚意。本王提一个,把公主送回来。诸公还有什么说法么?”
“老臣不明白!”魏铮话音刚落,一声洪亮的质疑猛然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昔日北路军主帅李崇矩出列,他老当益壮,一双凛冽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魏铮。
“殿下!国策乃是‘永不言和’!我们一路北伐,三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就是雪耻复土!如今金人派个使者来,说要议和,您提条件就要公主?若他们真把公主殿下送回来了,您难道就答应划河而治了不成?那将士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他这番话如同连珠炮,砸得众人心头一跳。所有人都看向魏铮,等待他的回应。
“李帅,”魏铮顿了顿,声如洪钟:“谁告诉你,他们送还公主,本王就要守信议和?金人狡诈反复,侵我疆土,掳我宗室,何曾讲过信义?凭什么要求我大楚对他们一诺千金!”旋即语气陡然转厉:“他们要表诚意,可以!先把公主,毫发无伤地送回来!这是他们该做的!至于议和……”
魏铮冷哼一声:“他们送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他们若真以为送还公主就能换我止戈休兵,那是他们蠢!本王不仅要接公主,还要接着打,一直打到他们滚过黄河,滚出燕云和河西为止!”
钱维适时沉声开口:“殿下所言极是。救公主与伐金国,并非二选一。若能以此为由,逼金人显露虚实,甚至寻回公主,于我朝有百利。其他同僚还有言语么?”
李崇矩似是被说服,退回了座位。
但参知政事霍岩起身行礼:“殿下,北伐之志,臣等与殿下同心,然北伐可急可缓。殿下这次西进,财资耗费巨万,国库如今难以支撑暂且不提,臣亦可再想他法筹措、国债、专营,乃至非常之时的特别捐输,皆可探讨。”他略顿:“然在平原与金人铁骑争锋,非仅有银钱便可。需要源源不断的战马、充足的火药、足以支撑大军深入的粮草、还有损耗极巨的军械铁器。这些,非一朝一夕所能备齐,需时间经营,徐徐图之。故臣以为北伐当缓。”
户部尚书周末颤颤巍巍起身:“殿下,臣附议。
国库仅存钱五百万贯、粮百万石,赋税已预征两年,抚恤尚缺半数。”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方渠便紧接着起身,他的语气更为急促:“禀殿下,神臂弓损三千余,战马缺口三万,火药仅够一月。若此时开战,财政崩摧,军械不济,北伐必难支撑。”
魏铮沉默地听完,只道:“三位爱卿的意思本王听懂了。其他人呢?”然后目光最终投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钱维。
钱维深吸一口气,起身:“殿下,三位同僚所言,俱是实情。民间连年征战,疲态已显,赋税已重,人心……确实期盼能休养生息,暂缓数年。”
此刻,众人已经坐了三个时辰,早已经饥肠辘辘。可谁也不敢擅动,因为在场之人都看出来了,梁王魏铮不愿缓。
“诸公,先用饭吧。”魏铮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宫人应声呈上午膳,简单的南瓜花麦饭与煎蛋,佐以冰镇茉莉花茶,在这燥热午后,本该令人心旷神怡。
唯有方才汇报完毕的兵部尚书方渠,将面前冰凉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然而他刚想拿起筷子,瞥见周遭无一人动作,只得又默默地将手缩了回去。
魏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能在此刻强硬。
因为在座诸公,已非临安那些空谈误国、畏敌如虎的主和派。他们是真心追随他北伐,能力卓绝的股肱之臣,是心腹中的心腹。他若感情用事,或出言苛责,寒了的,将是这些擎天保驾之人的心。
众人期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老成持重的钱维身上,盼他能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然而钱维捻须沉吟半晌,终究未能吐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正当席间空气几乎凝滞之时,赵闻道却朗声一笑,然后伸手取过霍岩面前那碗未曾动过的料汁,利落地淋在麦饭上,又拿起他的筷子熟练地拌了几下:“想来诸位大人多是南方人,没尝过这南瓜花麦饭的滋味。”
他一边拌着,一边带着几分怀念道,“我老赵小时候家里穷,南瓜花开了,捋上一篮子,掺点白面粉上锅一蒸,再浇上点葱蒜酱油,这就是吃好的了。”然后他又将拌好的饭推回霍岩面前,递了个眼色,语气亲切自然:“二郎,尝尝。”
霍岩不解地看着他,却按照他所说,执起筷子夹了一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果然清香甘甜,别有风味。
“诸公,都快请用吧,莫要辜负了这盛夏的好滋味。”赵闻道笑着招呼道。
众人见状,也纷纷学着他的样子吃了起来,席间终于响起了碗筷之声,凝重的气氛稍稍松动。
待众人用完简膳,赵闻道方才收敛了笑意,神色也愈发郑重起来。他环视在场诸公,恳切道:“诸位大人,我老赵是庄户人家出身,当年若非有幸被云帅收入麾下,只怕早已饿死在逃荒路上了。后来更是蒙殿下赏识,才得以立下些许微末功劳,今日方能与诸位贤达同席共议国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岩、周沫、方渠三人,语气转为深沉:“方才霍大人、周大人、方大人所言北伐诸事之艰难,我老赵身为前线统兵之人,深知所言不虚。没有充足的战马、火炮、钱粮,打仗确是难如登天。可是再难,能难得过两河的百姓吗?今日我老赵身居高位,吃这南瓜花麦饭,叫作'忆苦思甜'。可我小时候,能吃上这么一碗,那就是过节了!如今沦陷于胡虏铁蹄下的两河父老,他们的日子,怕是连我当年的光景都不如啊!”
“闻道此言,正与本王不谋而合。”魏铮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王富有四海,却只能以南瓜花麦饭待诸公。而汴梁勋贵,乔迁宴开百二十道珍馐,极尽豪奢!”言罢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愈重:“诸公所言艰难俱是实情,然岂可坐失良机?北伐如逆水行舟,一缓则人心易堕。当年淮西败后,朝野皆言暂避,换来数十年偏安,故都沦陷!”
话到最后,目光再次定格在钱维身上:“钱相公,此间属您与李帅资历最深,本王说得可对?”
“殿下……所言甚是。”钱维的声音低沉下去,“可这根基,终究需要时间夯筑啊……粮食,要一季一季从地里长出来;刀剑铠甲,需矿山开采,千锤百炼方能成型;战马,要从孱弱幼驹长成,尚需经年累月的调教;还有那火药……”他抬眼“如今连制硝的原料,都需靠百姓一勺一勺,从自家茅厕墙角艰难刮取……这、这如何能快得起来!”
听罢,魏铮的喉结微动,下颌线条绷紧,咬牙切齿道:“那你要本王,缓几年?”
“七年!”
众人寻声看,是霍岩已经站起身子,他
迎上魏铮如刀般锐利的目光,回答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然而,魏铮亦不假思索地回复:“太久了!”
“殿下!”霍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想来也是忍了很久:“钱财,在偌大的北伐后勤里,反倒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没有粮食,没有战马,没有火药铁甲,殿下难道要让我大楚的热血儿郎,以血肉之躯去硬撼金贼的铁骑吗!”他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魏铮:“我霍岩与金人,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比任何人都想立刻挥师北上!此间同僚,谁家没有与金贼血海深仇?但我们必须等,等到我们有十足把握,能带着儿郎们凯旋的那一天!殿下,您为何……为何就不能再等一等!北伐乃举国之战,绝非……绝非一场可以孤注一掷的豪赌啊!”
还不待魏铮反驳,李崇矩已经忍不住站起来,眼泛泪光:“北地的百姓,不是你霍岩,家有良田千顷,高官厚禄,衣食无忧,他们没有七年可以等!老李我此番领北路军在河东,全靠父老们接济掩护,方才有命活着回来。我至今忘不了,收容我在祠堂打地铺的老太爷拉着我的手,问我:将军,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王师什么时候回来?”
他指着舆图上那片灰暗的,未经职方司丈量过的燕云十六州,又道:“霍相公,你说与金人不共戴天,那你可曾想过,每多等一日,就有更多的血海深仇在累积!那些被夺去田地的百姓,那些被赶出家园的同胞,又是何等光景!”
李崇矩说罢,在场的人无不唏嘘。
霍岩想张嘴却又无法反驳,只得低下了头。
就在众人陷入一片沉寂时,魏铮道:“你们凭什么以为七年之后,我大楚就会更强?北伐靠的是一鼓作气!这口气一泄,再难凝聚。金人新败,士气民心最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七年?只要金人划河而治,朝中必有人心动,故而才要破釜沉舟!坐视人心涣散、良机错失,难道不是也在赌国运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诸公敢不敢与本王打赌,不要看七年以后,就看现在!若是金人提出划河而治,朝中必有人心动言和!若本王所言不虚,那就一年为期,北伐渡河!若本王输了,那就依卿所言,再等七年!”最后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道:“你们,敢不敢赌?
“殿下,这种赌法,臣是必输的……”钱维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坚定:“但臣依然坚持,北伐乃举国之战,绝非意气之争。臣身为首相,不愿也不能,用将士们的性命,去赌一时之气!”
“那你们呢?”魏铮看向霍岩等人。
霍岩躬身施礼,语气也软了下来:“殿下,七年太久,那五年,行不行?殿下若是担忧人心涣散,那就将动摇之人清除出朝堂,行不行?”
魏铮摇了摇头,浅浅一笑:“你们还是不愿赌……那就待金使来了,咱们一起看看,如今朝堂人心如何!”他说罢,转头看向礼部尚书金简:“金尚书,与金使会见一事,交给你了。”
金简出列躬身称是。
“今日大家说了许久,都乏了,先到这里吧。”魏铮缓和了语气,随即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房舍。
“殿下,先别走……还有陕西诸路制置使……”钱维追了出去。
然而魏铮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道:“今天大家都不冷静,改日再议吧。”说罢,他步入艮岳蓊郁的树影之中,将一亭的沉寂与深思,留给了身后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