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115、灞上 灞上地势开

　　灞上地势开阔，略有起伏，既非一马平川，也非崎岖山地。宁军的叠阵可以毫无阻碍地发挥火力，金军的骑兵可以有的放矢地冲锋。

　　寒风中，魏铮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一身银甲泛着冷光，而对面的金营中狼旗迎风飞扬。

　　尽管自己麾下的八万人马，已历经淮上、汴梁诸战锤炼，且其中三万五千重装步卒尤善叠阵，但他仍不敢小觑塔兰手中那最后的四万骑兵。

　　所谓叠阵，阵最前，置偏箱车与拒马为垒；其后，重甲武士执八尺枪林如刺猬密布；再后，神臂弓、弓弩手分列远近；阵中，霹雳炮、床子弩错置。全阵分前中后，轮替如磨，瓦解敌方重装骑兵功势。

　　“传令，布叠阵！前军陈敏，中军张毅，后军王虎！弩手居中，骑兵两翼游弋，护住侧翼！”

　　随着魏铮那清晰的命令下达，庞大的宁军开始变阵，战马战车战士的移动，如同一个精密的机扩并发出令人胆寒的沉响。

　　对面的金军阵中，完颜塔兰看着宁军迅速结成了一个笨重的铁刺猬，也下达了命令。

　　“传令，渤海军重骑，正面冲击，撕开缺口！拐子马两翼迂回，袭扰其侧，寻找破绽！铁浮屠待命！”

　　“呜……”

　　随着低沉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战斗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渤海军重甲骑兵，人马皆披玄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重的马蹄声让大地为之震颤。他们无视宁军放出的满天箭矢，凭借重装骑兵的势头，狠狠地撞向了宁军叠阵的前沿。

　　“轰！”

　　巨大的撞击声、长枪折断的咔嚓声、垂死战马的哀鸣声、将士们负伤的惨嚎声，此起彼伏，仿佛地狱。

　　宁军前排的枪兵以血肉之躯相抗，尽管无数人被撞得骨断筋折，尽管他们的正面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不断吞噬着生命，但后排的同袍立刻补上，长矛依旧如林前指。弩手看着高处的令旗有条不紊地装填、瞄准、发射，将致命的弩矢送入敌军铁甲缝隙。

　　金军的拐子马则如同盘旋的狼群，利用机动性不断抛射箭雨，试图扰乱宁军阵型，寻找薄弱点。宁军两翼的轻骑与依托车阵的步兵奋力抵挡，战况惨烈。

　　从日出到日中，金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冲锋，叠阵前沿已是尸山血海，宁军伤亡惨重，但大阵依旧岿然不动。

　　完颜塔兰的脸色阴沉，挥动了手中的令旗：“铁浮屠！破阵！”

　　铁浮屠，金国最顶尖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双重冷锻铁甲，刀箭难伤，以铁索相连，三骑为一组，冲锋时如排山倒海。

　　宁军射出的大部分普箭矢只在那漆黑的铁甲上，迸溅出几点火星，随即被弹开。

　　“前军后撤！中军顶上！霹雳炮瞄准铁索！神臂弓集射马腿！”魏铮作出了回击。

　　尽管敌人强劲，但前军残部在掩护下交替后撤，中军枪林迅速前插。宁军的霹雳炮、石弹呼啸着砸入铁浮屠阵中，金军虽有战马被砸倒，但整体阵型依旧稳固。宁军神臂弓手更是冒着被两翼拐子马射杀的风险，拼命将弩矢射向披甲相对薄弱的马腿。

　　魏铮的应对有效但也有限。金军的铁浮屠仿佛巨大的铁轮往前滚动，狠狠撞上了中军，并有要将它碾碎的趋势。

　　“二郎们，跟我上!”中军主将张毅浑身浴血，嘶声怒吼。

　　宁军的长□□在铁浮屠的铠甲上，往往只能留下一个白点。但金军沉重的马刀挥下，便是将宁军连人带甲被劈开。

　　宁军的阵线，开始摇摇欲坠。

　　西线，大散关。

　　宋濂站在关墙上，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飞扬。他接到了来自灞上前线的战报，魏铮主力正与塔兰陷入苦战，伤亡巨大，胜负难料。
　　虽然他的任务是固守川陕门户，保障主力侧翼，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友军苦战，自己无能为力。

　　“父亲。”其长子，年仅三十三岁的校尉宋旭走到他身边，“殿下正面压力太大，塔兰将全部兵力都压了上去，后方必然空虚！”

　　宋濂何尝不知，他叹了口气：“我军兵力有限，固守尚可，出击……又能如何？”

　　“孩儿愿领三千轻骑，出大散关，沿陈仓古道奇袭凤翔！”宋旭的眼神坚毅如铁。

　　凤翔，乃是金军在关中西线的后勤重镇，囤积有大量粮草军械。

　　“你说什么？三千人，孤军深入，去攻打凤翔？你这是送死！”

　　“父亲！塔兰主力皆在灞上，凤翔守备必然松懈！我军不需攻下城池，只需突至城下，纵火焚烧其外围粮草，造成巨大声势！塔兰后方受扰，必会分心，甚至可能被迫分兵回援！只要能为主力战场减轻一丝压力，孩儿……万死不辞！”

　　听罢，宋濂的心被狠狠地拉扯起来。的确，宋旭的方案虽然冒险，却是目前能帮助西路军的唯一办法。可他也是父亲，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送死。

　　良久，他作出了决定，郑重嘱咐:“儿啊，此去焚粮扰敌即可。事若不可为，万不可恋战！

　　“孩儿，领命！”宋旭躬身。

　　二月十二，宋旭率领三千精心挑选的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大散关，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他们避开大道，昼夜兼程，于三日后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凤翔城下。

　　一切都如宋旭所料，凤翔守军措手不及。他携宁军骑兵迅猛突击，将城外几处大型粮仓点燃，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数十里外可见。凤翔守将惊慌失措，连连派出快马，向灞上告急。

　　灞上战场，血战已持续十日。

　　宁军叠阵在铁浮屠的反复冲击下，已是千疮百孔，伤亡超过三成，全凭一股意志在苦苦支撑。

　　魏铮已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场，连王虎都因保护他而身负重伤。

　　金军同样损失惨重，铁浮屠在宁军以命换命的打法下，也折损近半，攻势渐颓。战场陷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双方都在比拼最后一口元气。

　　就在这时，凤翔急报传入金军大营！

　　“什么？宁军奇袭凤翔，粮草被焚？”完颜塔兰接到消息，又惊又怒。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固守大散关的宋濂，竟敢此时派出偏师，直插他的软肋！

　　粮草，是大军的命脉。

　　“大帅，我们与宁军的胜负就在这几日了。若是他们西路军人手够，咱们早就两面夹击，腹背受敌了，肯定是小股部队袭扰，此刻万不能分兵，否则……”万户阿布塞忧心忡忡。

　　塔兰长叹一口气，打断了他:“阿布塞，这几日战况，你还不明白么？我大金和南朝人今非昔比了……”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太祖阿骨打还在，凤翔被袭，守军会自己想办法应对哪会叫我们知道……若是粮草一旦有失，军心溃散，我们这四万大军不用宁军来打，自己就会崩溃于关中平原!”

　　半晌，他下了决心，咬牙道:“传令！阿布塞，速率五千骑，回援凤翔，歼灭来袭宁军，稳定后方！”

　　“元帅……得令……”阿布塞语气中满是无奈，拱手离去。

　　五千精锐骑兵从本就紧张的正面战场被抽走后，灞上战场的力量对比也瞬间改变。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宁军，立刻感受到了对方攻势的减弱。

　　魏铮得知宋旭行动，小乙探听到塔兰分兵消息，他必须抓住这个战机。

　　“时机已到！”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那面飞狼大纛，“目标，完颜塔兰的中军！此战，有进无退！”

　　向死而生的宁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一直被用作防御的叠阵，骤然张开，如同巨兽亮出了獠牙。养精蓄锐多时的骑兵，在王虎的率领下，从侧翼悍然切入因分兵而出现空隙的金军阵型。

　　金军兵力占优时尚且无法击溃的宁军，在失去五千精锐后，再也无法维持攻势。阵脚被宁军骑兵冲乱，中军直接暴露在了宁军的进攻之下。

　　虽然挣扎了片刻，但很快崩溃。

　　完颜塔兰为他的分兵决策，付出了致命的代价。他只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带着不足万人的残兵败将，丢弃了所有辎重，狼狈不堪地退入长安城。

　　然而完成了扰敌任务，正试图摆脱金军追兵，向大散关撤退的宋旭所部，在凤翔以西五十里的五丈原，被回援的阿布塞五千铁骑追上并团团包围。

　　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宋旭已知生还无望。他率领三千将士，面向东方，那是灞上主战场的方位，也是故都长安的方向，进行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儿郎们！我大宁必胜！”年轻的吼声淹没在铁蹄的轰鸣中。三千将士，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殁，校尉宋旭身被数十创，壮烈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