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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变故 太医用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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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用药之后,霍然的热度才勉强压下。自临安至汴梁,她一路舟车劳顿,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幼帝禅让,以及自己登基诸事……
如今玄桐的下落不明,终究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天光微亮,她见魏铮仍侯在自己身旁,正轻柔地用帕子为自己拭汗,脸绷得紧紧的,忍着喉间吞刀片似的痛楚:“阿铮……我好多了……”
魏铮赶紧倒了温水,将秸秆送到她唇边。一股温热甘甜入喉,稍稍平复她的痛楚。她想问问玄桐有何消息,但又见他眼中布满血丝,想来是一夜未眠,不免心疼道:“等会儿……你又要去议事了,是不是?”
“再陪你一会儿,我再走。”魏铮为她重新掖好挣开的被角。
“阿铮……”霍然拉住了他的手,还是开了口:“阿桐,有消息了么?”
“然然,再睡会儿吧。待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面对魏铮的答非所问,霍然没有追问,只是听话得合上了眼睛,但脑中频频闪过女儿小时候的模样。
魏铮待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悄然起身,前往南薰台。
彼时清明,杏花微雨,天朗气清。杏花甜淡幽雅的芬芳随风浮动,却驱不散魏铮凝重的愁绪。
钱维、霍岩、赵闻道、宋濂及一应文武内阁宰执已在等候。今天这场会议是大楚高层的一场非正式小型听证会。
魏铮落座,众人起身行李。他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他身后是一副巨大的屏风,其上绘制着还都后的疆域。如今大楚已经收复淮河流域大部分城池土地,下一步是西进还是北上,成了内阁宰执急待决议的战略。
“殿下,”陈敏率先出声,声如洪钟,“臣主张即刻北上!其一,可凝聚士气人心。我军新复故都,三军将士求战心切,正宜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其二,当擒贼先擒王。趁金军在富平新败、东路惊疑不定之际,速战速决,我军补给线短,可打一个时间差,一举光复燕京,迎回公主!”
一听迎回公主,魏铮心念一动,身子不禁略略前倾。
然而话音未落,赵闻道已沉声反驳:“殿下,若先北上,我军侧翼将完全暴露,此乃兵家大忌!一旦我军主力在河北平原与金军鏖战,陕西的完颜塔兰军团便可东出潼关,直取空虚的河南,断我后勤,绝我归路!届时,难保不重演当年太祖皇帝高粱河之憾。此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锐利:“河北地势平坦,正是金国铁骑发挥野战之长的最佳战场。我军以步卒为主,若无陕西骑兵策应,在平原与敌决战,胜算几何?此其二。”
他声音更沉,“渡过黄河后,漫长的后勤线完全暴露于金军铁蹄之下,此乃自陷死地!且以我军现有兵力,尚不足以同时与金军东、西两大主力会战。此其三。因此臣以为,先西后北,方为上策!”
魏铮转而看向川陕宣抚使宋濂:“宋宣抚,你的意思呢?”
宋濂年近耳顺,鬓发已斑,论辈分却是魏铮的妹夫,柔嘉公主的驸马都尉。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臣附议赵将军。陕西金军主力犹如一柄利剑,高悬于河南头顶。若我军主力北上,此剑落下,我军必陷两线作战、腹背受敌之绝境。反之,若先取关中,则占尽‘居高临下’之战略优势。未来无论是东出潼关,还是北渡黄河,皆可游刃有余。若能斩断金国西臂,不仅极大削弱其国力,更能提振我军士气,震慑敌胆!”
“殿下,”钱维适时接话,语气务实,“臣亦赞同西进。我军战马多赖海路转运,难以为继。陕西陇右,本是天然牧场。唯有收复此地,我军方能建立一支真正的铁骑,从根本上扭转机动作战之劣势。”
魏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然西进亦有风险。其一,战线拉长,后勤压力倍增,远离中原核心区,粮草转运皆是难题。其二,西线战事若迁延日久,金国东路军在河北得以喘息,加固防线,甚至南下骚扰山东,使我无法专心西顾。其三……”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朝野上下,渴望一鼓作气、北上收复故土者众。若行西进,难免有人非议我等‘避重就轻’。”
“殿下!”霍岩朗声应道,目光灼灼,“里子,总比面子要紧! 补给线长些,不过是多费些周章,臣来想办法!”
前线作战自是赵闻道、宋濂这等将领说了算。后勤补给自是钱维、霍岩这般文臣做出部署。如今文武宰执已经商量出一个结果,也与魏铮所想不差。但玄桐怎么办?
犹豫不过片刻,他朗声道:“既如此,那就立刻准备发兵西进。明日各部拟了章程在此相商西进事宜。”
众臣称是后散去,魏铮单独留下了皇城司指挥使张廷,皇城司本是一把对内亦可挥动的利刃,但以后开展对金作战,就必须调转方向。
张庭躬身施礼后,魏铮娓娓道来:“张卿家,既然决定西进,那必要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日,本王会宣布改组皇城司为‘玄镜司’的监国令旨。新成立的玄镜司专司境外情报搜集、研判,侦缉敌国动向,策反、渗透、暗保,凡涉境外事务,皆由其统辖。不只是负责御营班直戍卫、监察百官、舆情收集了。本王希望新组建的玄镜司可以成为北伐的眼睛和耳朵,为其效力。”
“殿下高瞻远瞩,可是臣只怕自己才疏学浅,耽搁了殿下大计,臣一定……”张廷开始了自谦。
但魏铮却打断了他:“本王会再给你派一位助手。他倒是对境外情报收集颇有些本事的,你们往后行事商量着办,若有不决相左的时候,尽管来寻本王参详。但新成立的玄镜司依旧以你为正指挥,他做副指挥。”
只见张庭神色微变,旋即又恢复了刚才的谦虚恭敬。魏铮心道,他在临安政变里,也是出过力的,只是能力实在差了些。但北伐在即,魏铮实在是做不到以权位许人情,只好保留他的官阶俸禄,实操权利交给信得过,有才干之人。
这时,有小黄门将小乙领了进来。
“张卿,这便是本王给你寻的助手。他是巡防营大捕头,周仕林。”魏铮介绍道。
小乙躬身施礼:“殿下万福。”然后走到张廷玉身前致礼:“卑职周仕林见过张指挥。”
张廷玉看着这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梁王看来是要他退居二线,然后体面离开,多年宦海沉浮只如常道:“周副指挥,以后都是为国效力,不需多礼。”
魏铮笑道:“本王也算介绍你二人相识了,以后多走动,多熟络吧。周副指挥,你还年轻,遇事多向张指挥请教。”
小乙立刻躬身道:“请张大人多指教。”
“好,今日就先到这里。”魏铮说罢,大步走出了前厅,带着一身酸涩的愁绪回到建章宫。
若是决意西进,阿桐归国就要搁置。他怕玄桐在金人手里受罪,又不知道怎么和然然说他的决定。
迈着沉重的步伐,魏铮回到了建章宫。只见霍然正靠在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忧郁的目光落在玄楠玄栋身上时,倒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玄楠见他来了,向他微微颔首。而自己还不及向玄楠躬身致礼时,玄栋却已经向一阵小风似的扑向了他,甜甜地唤过一声:“爹爹。”
“小五。”魏铮看着玉雪可爱的幼子,脸上忧郁散去,会心一笑。
然后,他必须朝玄楠躬身作礼:“官家圣躬安。”
此刻,他隐隐觉得尴尬和荒诞,做叔叔的,要给侄子行礼,但仍是照做。
这时,婉晴开口:“官家,郡王,娘娘需静养,咱们明日再来。” 她柔声劝慰,适时地将两个一步三回头的孩子引了出去。
待孩子们走后,见霍然脸上的忧郁又回来了。她几欲张口,眼里充满问询,但仍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身子往床里挪了些许,嗓音依旧沙哑:“外间事都好了么?昨日被我吵得没怎么睡,赶紧歇一会儿吧。”
“然然,吃药了么?”魏铮问。
“还没有,我想放凉些再喝。”霍然答。
听罢,魏铮端起床边的药碗,他想说,却并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吹凉了以后,一言不发地送到她唇边。但霍然只是张口,就着他的手将苦涩的药汁饮尽,并未多问一句。
他放下碗,和衣在她身旁躺下。殿内一时寂静,唯闻彼此呼吸。他忽然抓住霍然的手,
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企图压住自己的愁绪。
霍然略一停顿后,竟然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另一手覆上他湿润的双眸,柔声道:“阿铮,先睡吧。”
这时,他泪水盈满眼眶,自腮边滑落。良久,他才咽下喉间酸涩:“然然,北上也许能使阿桐早些回家,可是我还是选了西进……不久,我也就要出征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一团温热便覆在了自己身上,温暖了冰冷的心,舒缓了愁绪的结。
“阿桐回不了家,不是你的的错。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吧。若非还有两个小的在,我一定跟你去……”霍然轻声道。
渐渐地,自己胸口渐有了濡湿之感。
“阿铮……你早点回来……也早点带阿桐回家……”
他不觉搂紧了微微颤动的怀中人,他脆弱的然然却总是给他力量。
这次西进,目的是为达成收复陕西诸路,消灭金军西路军主力,建立稳固的关中防线。然而西进至长安的路上,有两道必要跨的天险,那就是武关和潼关。可是魏铮此刻手上能调动的军队也就十五万而已,这两道关隘里只能选一个强攻。正当他与将领们犹豫不决时,玄镜司送来的情报让他眼前一亮。
那便是驻守的潼关的金军主力并非女真人,其中还有投降的汉儿兵、契丹兵和奚族兵。
一旦有了三拨人,外斗行不行不知道,内斗肯定行!一内斗,外斗再行也不行了。
这点魏铮深有体会,毕竟自己二十年的光阴都耗在内斗里了。
三日后的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魏铮一身银甲立于巨幅舆图前,两侧分立西征将帅与中枢重臣——赵闻道、宋濂、陈敏等将领按剑肃立,霍岩、钱维等文臣执笏以待。
“众将听令!”魏铮声如金石。
“臣在!”帐中齐应,声震梁宇。
“赵闻道!”
“末将在!”赵闻道铿然出列。
“命你为南路军主将,率两万精兵自南阳出击,强攻武关!此关不破,我军侧翼难安。给你一月之期,不惜代价,破关后即刻扼守要道,与中路主力形成钳形之势!”
“末将遵令!武关不下,末将愿领军法!”赵闻道声如铁石。
“陈敏!”
“末将在!”陈敏踏步上前。
“命你领北路军一万,疾驰河东,多设疑兵,佯作渡河北上之势,务必牵制金军东路主力,使其不敢西顾!”
“末将得令!”
“宋濂!”
“末将在。”老将宋濂沉稳应声。
“命你统领西路军三万,固守大散关、和尚原,确保川陕门户无虞。此线若失,全军侧翼洞开,万不可有失。”
“末将在此立誓,关在人在!”宋濂重重抱拳。
“霍岩!”
“臣在!”霍岩执笏出列。
“西进成败,系于后勤。命你总揽全域粮草转运与均田安民事宜,推行‘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之策。前线所至,即是你安抚流民、恢复农耕之地。”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魏铮目光扫过众将,最终定格在舆图上那道朱笔勾勒的中路。
“本王亲率八万中军,直取潼关!破关之后,驰骋洛河平原,寻歼金军西路军主力,不破长安,誓不还师!”
最后,他转向始终静立的钱维:“钱相公,汴梁根本之地,全国枢机,便托付与你了。”
钱维深深一揖:“老臣纵肝脑涂地,必保后方无虞。”
帐中烛火明灭不定,一如前方未知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