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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换天   宫变的 ...

  •   宫变的齿轮,在精密的计算下,终于彻底咬合,开始转动。待魏钧醒来,已是次日晌午,福宁殿东厢的窗棂竟被厚重的黑布层层封死,透不进一丝天光,唯有殿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的规律声响,清晰而冰冷。

      “兰玉!”魏钧扬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无人应答。

      外间此时传来兰玉的声音:“娘娘,外头的太学生与百姓都已散去,临安府秩序井然,军民皆称颂娘娘圣明。您一夜劳心,还是先歇息吧。何必亲自来此?”语气里是满是忠诚与谄媚。

      “有些事,我须得与官家当面论个分明。”霍然的声音沉声道。

      “吱嘎”一声,殿门洞开。

      一道强光利剑般刺入,魏钧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只见霍然在前,婉晴与兰玉垂首侍立两侧,神色恭谨。

      更让魏钧心惊的是,门外廊下,影影绰绰尽是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御前班直,但他们皆听从霍然号令,把自己当作无物。

      “然然,这是何故?为何用黑布封窗?”魏钧勉力维持着平素的语调,心下却已警铃大作。

      眼前的霍然,气息冷冽,与往日判若两人。

      “只是想让官家睡得安稳些罢了。今日来是要您一声,臣妾已下令缉拿逆贼王健翁,他勾结金国、构陷忠良的罪证确凿。并已拟好发兵支援梁王、直取汴梁的诏令。此刻,需借您的玺印一用。”霍然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魏钧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一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这是……谋逆!”

      “于你而言,确是谋逆。”霍然话锋微转:“但于天下苍生,是拨乱反正。”

      “你……你……”魏钧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难道…你全都想起来了?这些日子,你都在骗朕!”

      霍然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不需想起,只因从未忘记。我的女儿,是如何被你送去和亲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魏钧无能狂怒时,不觉向后退了几步。

      “我霍然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汉家子孙杀出一条血路!方才从宫外归来,你的子民群情激愤,皆言要诛杀王健翁这等通敌奸细!国朝万不可再有第二个秦松年!

      我能得军民拥戴,能号令三司将士,并非因我霍然是皇后,而是因为我说出了大楚子民积压心底的怒吼,做了他们盼望已久却无人敢做之事!”

      魏钧又惊又怒,试图站起却感到一阵虚软,嘶声道:“霍然!你已位正中宫,母仪天下!你哥哥年纪轻轻便出任临安知府,权同京兆府尹,位列宰执!朕待你霍家恩重如山,你为何还要心向魏铮!你已是朕的女人,为朕生儿育女!难道他日魏铮登基还会娶你吗?你的儿子还能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吗?魏铮能给你的,朕都能给!魏铮给不了的,朕也能!你何苦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朕到如此地步!”

      霍然听罢,发出一阵凄厉而悲凉的冷笑:“我想要的?官家你又何曾真正给过?
      年少时,我不过想与魏铮厮守一生,是你指使秦勋暗害于他,强占了我!
      如今,我想为这天下苍生谋求一条生路,你能给得起吗!
      你给我的,从来只有无尽的伤害与屈辱!我母亲与侄儿惨死黄天荡,我娘家三百多口人为金人屠杀,此仇不共戴天!
      你竟还要将我的阿桐,送去给杀害她外祖父,外祖母的仇敌做玩物!女儿远嫁,我这个做母亲的甚至都不能送她出宫门!
      这等沾满血泪的尊荣,这等仰人鼻息的富贵!”

      她猛然抬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荣光却也承载着无尽屈辱的九龙四凤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我霍然不稀罕!”

      “哐当”一声响,华美绝伦的凤冠珠翠迸溅,玉碎簪折。

      霍然青丝如瀑泻下,目光决绝而清亮。整个人褪去了所有枷锁,重获新生。

      “兰大班!”霍然唤。

      “小臣在。”兰玉答。

      “去把官家的玉玺找出来!”霍然的语气沉稳而决绝。

      兰玉应声而动,径直走向福宁殿御案旁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暗格。机关轻响,他捧出一个锦盒,在霍然面前打开,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帝玉玺静卧其中。

      当霍然即将接过玉玺时,魏钧不怒反笑,鬼魅般的笑声在空荡的殿阁中回想。直到他笑够了,方才停下,道:“霍然,你没有执过一天政,你当北伐就有那么容易么!若是这么简单,父皇早就做成了!今天你自以为万民归心,等到真要他们效力时,你便知道大道理可以讲,但自己利益却让不得分毫!”

      “呵!”霍然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释然:“魏钧,我们的恩怨今日为止。本来我想杀了你,
      要杀你一千刀,一万刀,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但听了刚刚的一番话,我决定让你多活两天。一则此为非常时期,为聚拢离散的人心士气,不能显得我是个篡位的恶人。二则么,我想叫你看看,北伐在我霍然手里是怎么成的!”

      然后她转身,对婉晴和兰玉吩咐:“即日起,福宁殿封宫,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官家需要静养。”

      枢密院廊下,张廷步履匆匆,小声报:“大人,全城快掘地三尺了,也没见王健翁,连英王殿下也不见了。”

      “什么?”霍岩瞳孔一震。“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么?”

      张廷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就接着找!”霍岩怒气冲冲,用剑鞘指着这些人:“将这些人都捆了,带进宫去,听候皇后娘娘处置。”

      文德殿上,空气仿佛凝固。

      殿堂一侧,是以吏部侍郎孙皓为首的主和派核心官员,他们被麻绳紧紧捆缚,由甲士严密看守,虽嘴里塞着麻核,口不能言,但眼中的愤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霍然端坐于御座之侧,深蓝色的礼服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冷冽。

      她微微颔首,示意御营班直取出孙皓口中的麻核。

      孙皓立刻嘶声喊道:“霍氏!你一介女流,囚禁君上,屠戮大臣,此乃滔天大罪!如今更要为一己私仇,穷兵黩武,欲倾举国之力以搏一战!你可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此举,是要将大宁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你就是我大宁的罪人!”

      霍然不怒反笑,略带讥讽:“孙侍郎,好一番忧国忧民的慷慨陈词!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口中的‘圣人之道’,就是年年岁币,岁岁纳贡,用百姓的血汗去填金人永远填不满的胃口?金人铁蹄南下时,可曾与你讲过‘圣人不得已’?他们屠城掠地,可曾有过半分‘仁慈’!你们在主和误国的路上走了几十年,可曾换来真正的和平?只换来了金人更加的骄横与我大楚更深的屈辱!如今梁王殿下朱仙镇大捷,兵锋直指汴梁,百年未有的战机就在眼前,你们却要再次搬出这套说辞,断送国运!究竟谁才是大宁的罪人?!”

      孙皓被问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哑口无言。

      霍然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被捆缚的王党官员,声音冷冽如冰,却带着一丝机会:“尔等之罪,本可立斩不赦。但如今国难当头,正值用人之际。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今日之后,若能洗心革面,为抗金大业献言献策,过往依附王次翁之过失,本宫可不予追究,量才录用。若实在不愿为我大宁、为抗金效力,此刻也可请辞,我即刻允准,赠予盘缠,礼送出京,绝不为难。”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不仅是被捆缚的王党,连那些未被捆绑、只是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心思浮动。

      就在这时,另一批官员出列。他们并非王党,甚至多是主战派,此刻却面容沉痛,对着霍然深深一揖。

      一位身着儒袍、气质刚直的老臣沉声道:“娘娘,老臣并非反对抗金,更非王次翁党羽!然,宫闱之变,囚禁君父,实非正道!纲常伦理,乃国之基石。娘娘以女子之身行此非常之事,恐难服天下士人之心,亦非江山社稷之福!老臣恳请娘娘还政于君,以正视听!若不能,老臣唯有请辞,以全臣节!”他身后,数位同样秉持着传统观念的官员也随之请辞。

      “李御史。”霍然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你们要的纲常,我懂。你们顾虑的名分,我也明白。”

      她话锋一转,直视那老臣:“但我想请问,当君王昏聩,坐视奸佞当道,忠良含冤,国土沦丧,百姓流离时,我们是该固守那冰冷的‘纲常’,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还是该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哪怕背负骂名?”我霍然今日所为,非为权位,实为这大宁江山,为我汉家血脉不绝!若因我是女流,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而无所作为,这,才是最大的不忠不义!若你们认为,我的存在,我的手段,玷污了你们心中的‘道’,那么,”她深吸一口气,决然道:“你们的请辞,准奏!”

      在场不少官员被霍然这番“舍小义,全大节”的言论所说服,面露愧色,默默退回班列。

      但仍有数人,包括那位李御史,坚持己见,深深一拜,决意离开。

      霍然同样履行承诺,令霍岩妥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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