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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向死而生 霍府西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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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府西院。
霍岩看见了凤凰山上的熊熊烟柱,那是兄妹约定启事的信号。他转身步入内室,来到尚在月子里刘芸的床边问道:“阿芸,现在能骑得了马么?”
刘芸点点头。
霍岩立刻打开衣柜,取出了妻子的皮甲骑装道:“阿芸,要启事了。现下有两件事,需要你做。”
“该来的还是要来……”随后刘芸强撑着起身。
“第一件事,你和小乙要想办法把枢密院发出去的十二道金牌全部追回来,千万不能发到前线扰乱军心。”
然后霍岩顿了顿,取出怀中的玉珏,放进了女儿的襁褓,才道:“第二件事,蓝儿由小丙和李大郎带走,离开临安。若成功,你回到临安,我们一家团聚。若我败了,你就北上寻阿铮抗金去吧,为我汉家子孙,杀出一条生路。”话至此处,霍岩喉间发紧,又停了下来,再开口时,已经哽咽。
“若我败了,我们的蓝儿,只好靠你自己去寻了……我怕……我怕……我受不住刑讯逼供说出女儿的下落来……所以……只让小丙和大郎自寻安全的地方落脚……若你能生还……和蓝儿相认的信物,就是咱们订亲的玉珏……”
“官人……”刘芸双目含泪,拥紧丈夫。
虽然二人之前早已商讨过,启事后如何安排家中事,但没想到这一天来了,夫妻二人依旧嚎啕大哭,痛彻心扉。
“我想起了昭儿……骨肉分离总好过阴阳两隔是不是?”霍岩捧住妻子的脸,在她冰凉的唇上浅浅一吻:“只要收复故国的理想在,生死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刘芸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附身亲吻了还在鼾睡的女儿。然后决然地将她交给一旁的小丙娘子,下榻换装后,手中紧握另一半玉珏,转身投入茫茫夜色,去完成那关乎北伐命运的任务。
刘芸走后,霍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怀抱着女儿的小丙娘子和李大郎跪地行礼:“若我有不测,蓝儿拜托二位了!”
李大郎和小丙娘子赶紧将他扶起,连声道:“大人,快快请起。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若非您给我们全家一个安稳营生,我们早就活不到现在了。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二姑娘的。”
然后,二人上了马车,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送走妻女,霍岩压下翻涌的心潮,坚定地走向府衙。
按照计划,他需在府衙坐镇,以“王健翁谋反,奉密诏平乱”为由,命令巡防营控制各主要街道和衙门,隔绝内外消息。然后带人直扑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夺取官印,封锁文件,控制所有值班官员,收回班师的圣旨,发出进攻的命令。
与此同时,宫中的霍然在魏钧晚膳后,奉上一盏掺了海棠春睡的酒。
“官家,您今天看起来,兴致很高呀?”霍然问。
魏钧伸手将霍然揽入怀中:“是呀。以后朕再也不用要和谁比了。”他看着霍然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忽闪忽闪,心里顿时软成了一汪水。
“然然,不要再想旁人,也不要再想北伐,只要你心里只有朕,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霍然举杯放在他唇边,浅笑:“官家尽说些臣妾听不明白的话,想来是今天在外头议事累了。”
魏钧笑着,就着美人的手饮下那盏酒,不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霍然合上卧房门,即刻下兰玉将福宁殿围得铁通一般,不再放进去一个人。
紧接着,召集三衙帅臣和皇城司指挥使至文德殿,以皇后的名义下达缉捕反贼“王健翁”的旨意。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崇矩、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陈敏、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左步芳,以及皇城司指挥使张廷,被皇后以“金人细作潜入,宫防有变”的紧急军情召来。
文德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只见霍然处之泰然,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四人:“王健翁通敌叛国,矫诏十二道金牌,欲断送北伐,倾覆社稷。陛下遭其党羽暗算,龙体违和,此刻由本宫护持。”
“娘娘,可是议和一直是国策,怎会……”张廷话一出口,便觉另外四双眼睛毒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知趣地闭了嘴。
短暂的沉默后,霍然朗声道:“议和是王逆健翁的意思,不是官家的意思,更非我大宁国策。”
然后她看向殿前司指挥使,满头银发,已历经三朝的李崇矩:“殿帅。您是跟着先皇经历过苗刘兵变,也是和云少保、韩郡王打过交道的。当年,您也曾为风波亭之冤,朱仙镇之憾而痛心疾首。如今,有人欲使我大宁将士再次血洒北地却功亏一篑,您能坐视么?”
听罢,李崇矩虎躯微震。他心知,霍然位正中宫后,省下用度补贴禁军,却严令不得宣扬,这份体恤与尊重,他本就铭记于心。现在重提北伐,自是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紧接着,霍然再看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正值盛年,锐气正盛的陈敏:“陈指挥,令郎陈韬,此刻正随梁王前锋营兵临汴梁城下。你们叔侄是想作为收复故都的英雄名留青史,还是因十二道金牌,沦为溃退途中被金人铁蹄践踏的冤魂呢?”
陈敏的拳头瞬间攥紧。侄子的家书,字字句句皆是杀敌报国的渴望。霍然的质问,直接点燃了他心中的豪情与对侄子的担忧。
随后,她走到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包青跟前:“包指挥,你去年为安置京营士卒家眷、整修营房,挪用了部分军器监的款项。此事,王健翁已知晓,正欲借此发难,弹劾你一个‘亏空军资’之罪。你是愿意跟着一个即将对你下手,还是愿意追随本宫,拨乱反正呢?本宫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包青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
最后,她皇城司指挥使张廷面前站定:“张指挥,你安插在王健翁府外的‘眼睛’,这半月来,应已将他府中夜半往来、与金使密会的情形,记录在案了吧?你压下不发,是忌惮王相权势,还是准备将这大宁江山,连同你我的身家性命,都卖与金人!”
张廷如遭雷击,定在当场。他压下密报,确有观望之意。霍然居然会知道密报的存在?难道皇城司内部,早有她的耳目?
霍然将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后,沉声道:“诸位将军,在军中多年,耳目通达。我且问问,自绍兴和议以来,我大宁是更强了,还是更弱了?北地百姓,是更念故国,还是在金人铁蹄下渐忘衣冠?”
张廷一怔,嘴唇微动,他是魏钧心腹,可“更强”二字既张不开口,在不知另外三位将领态度时,更不敢贸然张口。
“当年云少保冤死风波亭,韩郡王郁郁不得志,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如今梁王殿下朱仙镇大捷,兵锋直指汴梁,收复故都只在旦夕之间,你们还要再坐视悲剧重演么!”霍然声音朗朗,不怒自威。
霍然本是期待李崇矩所有反应,做第一个挑头之人,可是他却偷偷抹泪,泣不成声,只因他真的和云少保,韩郡王共事过,魏铮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极了云少保当年的模样。
这时,陈敏接过话头:“诸位,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临安的歌舞升平,一点也不喜欢官家的苟安一隅!我只想回家!哪怕是战死在收复故土的路上,而不是老死在这暖风熏人的江南!”他说时激动,一把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的甲胄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之声,伸手直指北方:“梁王殿下,他做到了!他带着儿郎们杀出去了!现在,只要临安不乱,只要粮草军械能跟上,汴梁就能光复!北伐大业就能继续!可官家他在做什么?他怕了!他怕梁王功高震主,他怕金人虚张声势的威胁!他要再一次自毁长城!”
陈敏话毕,霍然着实一惊,没想到是他先挑头了。见李崇矩低头哭泣,另两人低头久久不语,想来也是颇受触动。于是趁势而起,声音斩金截铁:
“王健翁罪证确凿!今夜非为谋逆,实为清君侧,靖国难!宫外,临安知府霍岩已控制枢要,擒拿王党!宫内,福宁殿固若金汤!此刻,尔等面前只有两条路:随本宫做力挽狂澜之臣,青史留名!或,与王党一同覆灭,遗臭万年!”
这回,第一个单膝跪地竟然是老臣李崇矩:“老臣,愿奉娘娘懿旨!绝不让金牌旧事重演!”
左步芳权衡利害,五个人里头,要政变有了三个,已知别无选择,颤声道:“臣……臣亦愿效犬马之劳!”
张廷看着这已成定局的场面,长叹一声,重重跪下:“皇城司张廷,听候娘娘调遣!”
“好!”霍然毫不拖泥带水,即刻下令:“殿帅,即刻接管所有宫门防务,许进不许出!陈指挥,率马军控制武库、府库,弹压任何异动!左指挥,让步军司严守各街巷要道,配合霍岩行动!张廷,依你手中名单,按图索骥,将王党核心成员,一网打尽!诸位将军,今日事成,我必厚待。今日事败,我必先诸君而死!行动!天亮之前,定鼎乾坤!”
“末将领命!”四人异口同声,各自领命而去,甲胄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在殿内回响。
更漏嘀嗒,东方既白。霍然缓缓坐回,整个身子瘫在龙椅上,微微发颤。今日局面绝非一时侥幸,而是自己与哥哥多年隐忍、步步为营、精准落子后的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