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檐》风寻饮月

6、吉

　　房门重重合拢的闷响刚落，叶时安便顺着冰冷的实木门板滑坐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料，将柔软的布料揪出几道狰狞的褶皱。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却照不进他此刻慌乱到极致的心底。

　　耳边还在反复回荡贺知遥贴在他耳畔的低语，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一根纤细的羽毛，一下下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让他从耳尖到脖颈都泛起一层滚烫的薄红。那句“弟弟，你身上，好香”如同带着温度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耳膜上，挥之不去。

　　他是隐性Omega，信息素是清清淡淡的抹茶香，带着微苦的甜意，温顺又干净。从分化的那天起，他就拼尽全力将这股属于Omega的气息压在腺体最深处，对外永远以Beta的身份示人，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母亲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却也只当他是体质特殊，从不多加干涉，只默默护着他的安稳。

　　可这一切固若金汤的伪装，在贺知遥出现之后，彻底土崩瓦解。

　　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继兄，是个气场凌厉到可怕的顶级Alpha，信息素是罕见的寒冽碎冰香，冷得刺骨，锐得像薄刃，闻上去清冽干净，深入嗅闻却带着一丝近乎危险的压迫感，仿佛带着无形的毒性，轻易就能戳破他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从白天第一次相撞，到深夜走廊的对峙，再到清晨餐厅的失控，贺知遥总是能精准地掐住他的软肋，用最漫不经心的态度，将他逼到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明明早就看穿了自己不是Beta，明明闻得到他体内极力隐藏的抹茶香，却偏偏装作一无所知，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让他羞愤的话，用最轻微的信息素，让他一次次露出Omega的本能破绽。

　　更让他憋屈的是，每一次冲突，都是他率先沉不住气，率先冲上去动手，率先炸毛发火。明明是他主动挑起争端，最后狼狈逃窜、缩在房间里发抖的人，却永远是他。

　　“混蛋……”

　　叶时安将脸深深埋进弯曲的膝盖间，闷声嘟囔着，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委屈。他从不是软弱爱哭的性格，为了伪装成坚强的Beta，他从小就逼着自己咬牙扛下所有困难，可在贺知遥面前，他所有的硬撑都变得不堪一击，所有的坚强都成了可笑的伪装。

　　体内的信息素还在不受控制地躁动，被那缕寒冽碎冰香惊扰的抹茶香，如同受了惊的小兽，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乱窜，试图冲破他的压制，溢散到空气之中。他拼尽全力收紧腺体，咬紧牙关压制着那股躁动的甜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不能漏，绝对不能漏。

　　一旦信息素彻底失控，他这么多年的伪装就会彻底作废，他不想被当成需要时刻保护、时刻提防信息素暴动的脆弱Omega，更不想被贺知遥用那样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将他的所有秘密都摊在阳光下肆意打量。

　　就在他拼命平复心绪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沉稳，匀速，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他的房门靠近。

　　叶时安的身体瞬间僵成一块冰冷的石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这个脚步声，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贺知遥的，是那个让他又气又怕又无可奈何的Alpha的。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门板，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木头，看到门外男人的模样。贺知遥没有敲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门口，如同昨夜一般，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可叶时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缕极其微弱、却辨识度极高的寒冽碎冰香，顺着门缝的缝隙，极其轻柔地钻了进来。那股气息没有丝毫攻击性，也没有强势的压制，只是带着淡淡的挑逗意味，像一根冰凉的细针，轻轻触碰着他体内躁动不安的抹茶信息素。

　　只是一瞬，他体内的抹茶香便炸了毛，窜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

　　叶时安浑身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都已经躲回房间，锁上门，彻底认输逃跑了，这个人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为什么还要追上来，用这样的方式逗弄他，折磨他？

　　楼下传来母亲担忧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带着满满的不安：“知遥，时安那孩子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我上楼去看看他，别是认床睡不好，心里委屈。”

　　叶时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母亲真的上楼来，一旦母亲靠近房门，就能闻到房间里溢散的淡淡抹茶香，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紧接着，贺知遥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语气平静自然，挑不出半点破绽，和刚才贴在他耳边撩拨戏谑的模样判若两人，完美地扮演着温柔懂事的继兄角色。

　　“没事的妈，您别担心，”贺知遥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叶时安的耳朵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弟弟就是性格内向，刚才在餐厅有点不好意思，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冷静一下就好，我在这儿陪着他，不会出事的。”

　　“真的不用我上去看看？”母亲依旧不放心，语气里满是迟疑。

　　“真的不用，”贺知遥轻笑一声，语气愈发温柔，“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小脾气，咱们过多干涉反而不好，我在门口守着，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那好吧，你也别站太久，粥快凉了，记得下来吃。”

　　“好，我知道了妈。”

　　对话结束，楼下再无动静，叶时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随即又被更深的羞愤与慌乱淹没。

　　贺知遥说，他在门口陪着他。

　　谁要他陪着？！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明明看穿了他的所有秘密，明明知道他的Omega身份，却偏偏装作一无所知，用这样的方式将他困在房间里，肆意逗弄，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取乐。

　　门外的贺知遥确实在笑。

　　低低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漆黑的眼眸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与玩味。他能清晰地嗅到门内溢散出来的淡淡抹茶香，软乎乎的，带着一丝慌乱的甜意，被他一丝若有似无的碎冰香撩得四处乱窜，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小猫。

　　从白天第一次与叶时安相撞的瞬间，他就闻到了那股极力隐藏的抹茶香。

　　不是什么特殊的Beta，是货真价实的Omega。

　　还是一个拼了命想把自己藏起来，脾气又臭又硬，一碰就炸，一吓就慌的小Omega。明明体质偏弱，被Alpha的信息素一压就腿软，却偏偏要装出一副硬朗不好惹的Beta模样，明明羞愤到极致，却还要一次次率先冲上来动手，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爱得让他忍不住想一直逗下去。

　　他知道叶时安在门内紧张得发抖，知道他在拼命压制自己的信息素，知道他所有的慌乱与不安。而这一切，都让他心底的逗弄欲愈发强烈，他想看看这个嘴硬的小Omega，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想看看他藏在坚硬外壳下，最柔软最真实的模样。

　　贺知遥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紧冰冷的门板，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门内的叶时安能清晰听见，如同贴在耳畔的私语，带着撩人的磁性。

　　“弟弟，还在生气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击穿了叶时安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一震，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咬住掌心，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贺知遥居然贴着门跟他说话！万一被楼下的母亲听到，万一母亲察觉到不对劲，一切都会暴露！

　　贺知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愈发轻柔，裹着浓浓的戏谑，依旧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放心，妈听不到的。”

　　“整个屋子里，只有我能听见你发抖的声音。”

　　叶时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颈和胸口都泛起一层滚烫的红意。他能想象出门外男人嘴角勾起的戏谑笑意，能想象出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盛满的玩味，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体内的抹茶信息素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再次躁动起来，淡甜的香气又浓了几分，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弥漫。

　　贺知遥鼻尖轻轻一动，瞬间捕捉到了那缕愈发清晰的甜香，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钻进门缝，精准地落在叶时安的心上。

　　“还在拼命藏自己的信息素吗？”

　　“别白费力气了，我闻得到的。”

　　“那股淡淡的抹茶香，很软，很甜，我一清二楚。”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叶时安最恐惧的地方。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Omega身份被戳破，最怕自己拼命维持的伪装被撕碎，最怕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可贺知遥不仅早就看穿了一切，还一遍遍地拿着这件事逗他、吓他，将他最脆弱的软肋捏在手里，轻轻把玩，肆意撩拨。

　　“你走开……”

　　叶时安终于忍不住，闷在膝盖里，发出一声又轻又抖的低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还是清清楚楚地飘到了门外。带着哭腔的嗓音，暴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贺知遥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笑声低沉悦耳，带着满满的纵容。

　　“我不走。”

　　“弟弟不出来，我就在这儿陪着。”

　　“万一你信息素失控了，身边没有Alpha看着，会很危险的。”

　　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危险气息，却又裹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直白地宣告着他的在意与占有。

　　叶时安浑身一颤，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与委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边，手指死死攥着冰凉的门把手，指节泛白。他不敢开门，不敢直面门外的男人，只能隔着一扇门板，用尽全力压低声音，气冲冲地回怼，语气里满是倔强与慌乱。

　　“我才不会信息素失控！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不需要你陪着，你赶紧走，回楼下吃你的早饭！”

　　“哦？是吗？”贺知遥挑眉，语气轻挑，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那刚才在餐厅，是谁差点软倒在我身上？”

　　“是谁被我一丝信息素就吓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又是谁身上的抹茶香，藏都藏不住，飘得满房间都是？”

　　一句接一句，全是戳心的实话，堵得叶时安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想辩解，想骂贺知遥蛮不讲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贺知遥说的全是事实，是他最不想承认的狼狈与脆弱。是他先动手，是他先炸毛，是他被Alpha的信息素压得腿软，是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散，被贺知遥尽收眼底。

　　在贺知遥面前，他永远只有狼狈与难堪，永远没有还手之力。

　　“贺知遥……”叶时安咬着牙，声音发颤，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委屈与无助，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逗我到什么时候……”

　　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每天活在被戳穿身份的恐惧里，活在贺知遥的刻意逗弄里，活在Omega对顶级Alpha本能的臣服里，这样的日子，让他快要窒息。

　　门外的贺知遥沉默了一瞬。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门内门外两股悄悄缠绕的信息素。冷冽刺骨的碎冰香，裹着柔软清甜的抹茶香，在看不见的空气里缓缓交织，缠缠绕绕，再也无法分开。

　　贺知遥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板，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的戏谑与逗弄，只剩下深沉的认真与内敛的温柔。他知道，这个嘴硬的小Omega，已经被他逼到了极限，再逗下去，只会让他彻底崩溃。

　　他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门板上，隔着一层木头，仿佛能触碰到门内少年滚烫的脸颊。声音再次贴着门缝传来，这一次，没有戏谑，没有挑逗，低沉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不想怎么样，弟弟。”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戳穿你的身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叶时安攥着门把手，指尖发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静静地听着门外男人的话语。他不知道贺知遥想说什么，不知道这个一直逗弄他的Alpha，会说出怎样让他心慌的话。

　　下一秒，贺知遥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贴在他耳畔的呢喃，轻轻响起，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

　　“以后，你的抹茶香，只有我能闻见。”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别想闻到半分。”

　　直白，霸道，强势，带着顶级Alpha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没有丝毫掩饰，没有丝毫犹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叶时安的脑子“轰”的一下，彻底空白。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记了。

　　以后，你的抹茶香，只有我能闻见。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别想闻到半分。

　　简单的两句话，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狠狠砸在他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能想象出贺知遥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漆黑的眼眸沉沉地望着门板，嘴角没有笑意，眼神却认真得吓人，周身的寒冽碎冰信息素，都带上了一层护食般的凌厉。

　　这是Alpha的占有，是不容拒绝的宣告，是将他纳入自己羽翼下的守护。

　　叶时安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快得像是要冲出喉咙，脸颊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羞赧，慌乱，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莫名的悸动，在心底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反驳，想骂贺知遥神经病，想让他别再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门外的贺知遥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释放信息素，就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指轻轻贴着门板，仿佛在感受着门内少年的温度。他没有逼叶时安回应，没有逼他接受，只是将自己的心意，轻轻放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温柔的催促。

　　“知遥，快下来吃早饭吧，粥真的要凉了，吃完还要收拾东西呢。”

　　贺知遥缓缓直起身，收回贴在门板上的手，漆黑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门后的小Omega，深深刻进自己的心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极其轻地，敲了一下门板。

　　“咚。”

　　一声轻响，短促而温柔，如同敲在叶时安的心尖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随后，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一步一步，慢慢离开，朝着楼梯口走去。那缕缠人的寒冽碎冰香，也跟着脚步声一点点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里，再也感受不到半分。

　　直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叶时安才缓缓松开门把手，双腿一软，再次顺着门板滑坐下去。

　　他捂住自己滚烫发烫的脸，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崩溃的闷哼。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淡淡的抹茶香，和那句挥之不去的、霸道又温柔的低语。

　　以后，你的抹茶香，只有我能闻见。

　　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别想闻到半分。

　　阳光渐渐爬满地板，温暖明亮，可叶时安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那缕寒冽碎冰香，彻底缠绕，再也逃不掉了。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意外的相遇，这场藏着秘密的对峙，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开出怎样温柔又炽热的花。他只知道，从贺知遥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伪装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门外的贺知遥，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贴着门板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信息素的软甜气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眼底盛满了笃定。

　　他的小Omega，藏得再深，也终究会落在他的手里。

　　不急。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耗，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