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檐》风寻饮月

5、弟弟～你怎么闻到信息素的？

　　天刚蒙蒙亮，淡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叶时安还缩在房间里，背抵着门板，整个人没从昨晚的冲击里缓过来。

　　浑身的肌肉都还绷着，指尖微微发抖。昨晚那道突如其来、冷得像冰刃一样的信息素，还残留在他四肢百骸里，挥之不去。那是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不浓烈，却锋利得吓人，一出现就直接戳破他拼命维持的平静。

　　他是隐性Omega，信息素是清清淡淡的抹茶香，平日里被他压得纹丝不露，连亲妈都只在他情绪极度不稳时，才勉强闻到一点浅淡的气息。可昨晚，贺知遥只是轻轻散出一丝寒冽碎冰香，他体内的信息素就跟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疯了似的往外窜。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Omega身份就彻底暴露在走廊里。

　　叶时安抬手按住胸口，心脏还在不正常地狂跳。

　　气，羞，恼，慌，几种情绪拧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明明已经忍了一整晚，明明已经尽量不跟对方起冲突，明明已经低三下四地在心里道过歉。可贺知遥就是不肯放过他，一句接一句地逗他、撩他、刺他，最后干脆直接放信息素，把他逼到几乎崩溃。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先动的手。

　　是他率先冲上去推人，是他先炸毛，是他先失控。

　　到头来，反倒像他在无理取闹。

　　“可恶……”

　　他低低咬了一声，眼眶又有点发热。他不是爱哭的人，可一遇上贺知遥，所有的硬撑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住额头，拼命平复呼吸，一遍一遍在心底压制那股躁动的抹茶信息素。不能漏，绝对不能漏。一旦被第二个人知道，他这么多年的伪装就全白费了。

　　他不想被特殊看待，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当成需要时刻保护、时刻提防信息素暴动的脆弱Omega。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像个普通人一样打工、上学、不被打扰。

　　可现在，一切都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继兄搅得天翻地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叶时安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这个脚步声，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贺知遥。

　　对方像是故意的，走到他门口附近，脚步顿了顿，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就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两道完全对立的信息素，在看不见的空气里隐隐对峙。

　　叶时安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能感觉到，门外那道冷冽如冰刃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漫过来，像在试探，像在挑衅，又像在嘲笑他房间里那个快要绷断的小Omega。

　　疯子。

　　变态。

　　有病。

　　他在心里一连串地骂，可身体却诚实得让他崩溃。只是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就让他的后背泛起一层薄汗，指尖发凉，腿根隐隐发软。

　　这就是Omega在强势Alpha面前的本能，刻在骨血里，无法反抗。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时安，知遥，起床了吗？早饭快做好了。”

　　声音清亮，隔着一层楼传上来，听不出任何异样。

　　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昨晚她的儿子在走廊里跟一个Alpha大打出手，不知道她儿子差点被信息素压得崩裂身份，不知道那个看上去温和有礼的继子，一晚上都在逗弄、试探、拿捏着她的孩子。

　　她只知道，叶时安是个需要藏好身份的Omega，平时多加照顾就行，别的，一概不知。

　　叶时安松了一大口气，几乎是瘫软在床上。

　　救星。

　　简直是救星。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动了，缓缓离开，朝着楼梯口走去。贺知遥没留下任何声音，可那道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才慢悠悠收回去。

　　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叶时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忍。

　　先忍过这一顿早饭。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红，一看就是没睡好，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可怜又脆弱。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馅。

　　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就当那道信息素是他的错觉。

　　就当……他们只是普通的兄弟。

　　他胡乱整理了一下衣服，拧开门把手，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小夜灯已经关了，清晨的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又干净。可他偏偏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冷冽刺骨的碎冰香，挥之不去。

　　他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客厅里已经飘来了早餐的香气，粥香、煎蛋香混合在一起，温暖又家常。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盘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上去心情很好。

　　“醒啦？快过来坐，就等你们两个了。”

　　叶时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扫向餐厅。

　　下一秒，他整个人顿在原地。

　　贺知遥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家居服，少了昨晚黑色衬衫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柔和，可那挺拔的身姿、沉静的气场，依旧让人无法忽视。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看上去安静又无害。

　　可只有叶时安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多么可怕的信息素，藏着多么会捉弄人的心思。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贺知遥缓缓抬起眼，视线直接对上他。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异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戏谑，只有叶时安能看懂。

　　昨晚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走廊昏暗的灯光，对方俯身逼近的压迫，冷得刺骨的信息素，那句轻飘飘的“你不是Beta吗”。

　　叶时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又气又羞，脚步下意识顿住。

　　“站着干什么？过来呀。”母亲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笑着招呼，“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叶时安抿着唇，没说话，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贺知遥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

　　他刻意拉开距离，刻意不看对方，刻意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可没用。

　　贺知遥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不重，却像带着温度，一路烧得他耳根发烫。

　　母亲完全没察觉到餐桌底下暗潮涌动，还在热情地给两人夹菜。她先给贺知遥夹了一块煎蛋，语气亲切：“知遥，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在家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谢谢妈。”贺知遥的声音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您做的早饭很好吃。”

　　“爱吃就多吃点。”母亲笑得更开心了，又转头给叶时安夹菜，“时安，你也吃，别老闷着。”

　　“……知道了。”叶时安低声应了一句，低头扒拉碗里的饭，一口接一口，恨不得立刻吃完立刻跑回房间。

　　他不敢抬头，不敢跟贺知遥对视，更不敢去感受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可他越躲，对方就越得寸进尺。

　　饭吃到一半，贺知遥忽然轻轻放下筷子，开口说话，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对了，弟弟。”

　　叶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昨晚……没睡好吗？”

　　这句话一出，叶时安头皮瞬间炸开。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叶时安：“时安，你昨晚没睡好？是不是认床啊？”

　　叶时安死死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他敢抬头吗？

　　他不敢。

　　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贺知遥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戏谑，就能想起昨晚自己被信息素压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就能想起自己慌不择路逃进房间的狼狈。

　　“我……”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我睡得挺好的。”

　　“是吗？”贺知遥轻轻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可我怎么觉得，你昨晚好像有点……紧张？”

　　“紧张？”母亲一脸疑惑，“紧张什么？家里又没有外人。”

　　叶时安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来了。

　　又来了。

　　跟昨晚一样，当着长辈的面，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的尴尬都扔给他。

　　他忍无可忍。

　　真的忍无可忍。

　　明明是他先动手，明明是他闹得难看，可现在，被拿捏、被捉弄、被逼到无路可退的人，还是他。

　　凭什么。

　　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压过了羞耻，压过了慌乱，压过了Omega对Alpha本能的恐惧。

　　他“啪”地一下放下筷子，猛地抬起头。

　　眼眶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泛红，脸色苍白，眼神却又倔又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不管不顾的小兽。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他再一次——率先冲了过去。

　　餐桌旁的距离本就不远，他猛地起身，几步就跨到贺知遥面前，在母亲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抬手就朝贺知遥的肩膀推了过去。

　　母亲彻底惊呆了，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时安！你干什么？！”

　　叶时安不管不顾，俯身下去，整张脸几乎凑到贺知遥耳边，热气混着怒火，只让眼前一个人听见。

　　【你闭嘴！】
　　【你能不能别再阴阳怪气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贺知遥耳尖微微一动，非但没生气，反而顺势微微侧头，同样贴回他耳边，低沉的嗓音压得又轻又哑，像羽毛搔在心上，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我阴阳怪气？】
　　【昨晚是谁先冲上来动手的？】

　　叶时安被他堵得一噎，气得浑身发颤，又往前凑了寸许，咬牙切齿。
　　【是你先逼我的！你故意逗我，故意讽刺我！】

　　贺知遥低笑一声，气息更沉，贴着他泛红的耳廓缓缓落下。
　　【我只是关心弟弟。】
　　【怎么，关心不得？】

　　这轻飘飘的一句，彻底点燃了叶时安最后的理智。
　　他攥紧贺知遥的衣襟，额角几乎抵着他的鬓角，声音又急又抖。
　　【你少装模作样！昨晚在楼上，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贺知遥眸色一深，不再逗弄。
　　下一秒，极其轻微、极其克制地，散出一丝——
　　寒冽碎冰香。

　　不霸道，却凌冽刺骨，像细冰碴贴着肌肤钻进去。

　　叶时安整个人狠狠一颤，推在他肩上的手瞬间僵住。

　　体内的抹茶信息素当场受惊，疯窜起来，一丝浅淡清润的甜香，悄无声息溢出来。
　　腿根一软，他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脸色唰地惨白，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瞬间红透，贴着贺知遥耳边，声音发颤地低吼出来，又气又屈辱。

　　【你玩不起就放信息素——！】

　　贺知遥喉间轻震，伸手虚扶在他腰侧，不让他软倒下去，同样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慢得危险。

　　【你不是Beta吗？】
　　【为什么会被我的信息素，吓成这样？】

　　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后，叶时安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又被戳中了最致命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还想扯出“特殊Beta”的借口，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信息素的躁动骗不了人，他眼底的慌乱，更骗不了眼前这个早就洞悉一切的Alpha。

　　贺知遥看着他惨白慌乱的脸，再凑近一分，鼻尖几乎擦过他发烫的耳廓，声音低得像私语。

　　【还有……】
　　【弟弟，你身上，好香。】

　　那一句“香”，贴着耳朵钻进去，直接击碎了叶时安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抽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脸色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

　　他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转身就往楼上冲。

　　母亲在身后惊慌地喊：“时安！时安你怎么了？！”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耳边那道低沉黏人的声音，和挥之不去的寒冽碎冰香。

　　“砰——”

　　房门再次被狠狠关上，反锁。

　　叶时安背靠着门板滑下，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

　　餐厅里，贺知遥轻轻收回那丝信息素，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腰间发软的温度，和空气里那缕淡得可怜的抹茶香。

　　母亲慌乱不安地看他：“知遥，刚才时安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贺知遥抬眼，重新挂上温和无害的笑，语气平静自然。

　　“没事，妈。”

　　他目光轻轻望向二楼，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弟弟他，只是有点害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