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见鬼 娘家不 ...
-
娘家不愿援手,夫家铁了心要维持婚约,赵怀懿如同被拔去了獠牙、折断了爪牙的猛虎,空有满腔愤恨却失去了撕咬的能力。
她前前后后又去求了江澈几次,甚至以死相逼,可江澈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此事已定,休要再提”后便将她请了出去。
她也给娘家写过信,想求兄长再想想办法,但赵怀德只会反复强调顾全大局、莫失体统。
她也想过直接去段家,可段家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段老爷段夫人本就因段风吟重伤悲痛非常,闻此更添了几分不快。
段老爷虽未明言,却也托人递了话,大意是若王府当真觉得委屈了柔嘉郡主,这门亲事也并非不可商议,段家虽无意攀附权贵,却也知恩图报,断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听得赵怀懿胸口发堵,却又发作不得。
她瘫倒在锦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只觉得那些花纹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一般,缠得她喘不过气。
婚期终究还是定了下来,就在江重钰的行过及笄礼,被册封为宜安郡主后不久。
段家认为冲喜有益儿子康复,江澈也希望能尽快将此事尘埃落定,以免再生枝节。
出嫁那日天公不作美,云彩阴沉沉的,似是落雨前兆。
定北王府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贺喜声、寒暄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喧腾热闹极了。
大厅内红烛高烧,喜字盈门。江澈身穿亲王常服端坐于主位,面色沉肃,并不见多少嫁女的喜气,赵怀懿穿着一身王妃的诰命礼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只是再浓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憔悴。
江重锦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从内堂走出,身上的大红嫁衣华丽非凡,金线绣成的鸾凤栩栩如生,在烛火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头顶的华冠缀满了珍珠宝石,长长的流苏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其他内眷站在大厅两侧。
杜侧妃身着一袭翠绿色华裙,神情淡然。温姨娘站在她稍后些的位置,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江重月和江重钰并肩而立,江重璟与江重珩则站在他们对面。
王姨娘和江重瑄至今仍被禁着足,连今日这样的场合也未被允许出席,可见赵怀懿怒气未消,江澈也无意干涉。
司仪高唱:“吉时到,新人拜别高堂——”
江重锦在嬷嬷的搀扶下跪倒在了锦垫上。
第一拜叩谢父母养育之恩,赵怀懿的眼睛瞬间红了。
第二拜拜别父母,从此成为别家妇,江重锦闭上了双眼。
第三拜祈愿父母福寿安康,江澈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叹了口气。
他虽不喜欢江重锦,但江重锦终究是他的骨血。
江澈道:“往后到了段家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风吟是个好孩子,你要好生待他。”
赵怀懿的嘴唇颤了颤,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去吧,日后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眼泪便已夺眶而出,晕开了脸上的脂粉。
仪式结束,江重锦被簇拥着走出了王府大门。
嫁妆队伍早已准备就绪,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满满当当,每一抬都沉甸甸的,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绫罗绸缎、田庄铺面应有尽有,奢华得令人咋舌,可这泼天的富贵却并未给这亲事添上多少喜气。
段家公子重伤残疾的消息早已传开,赵怀懿先前一心退亲也不是不透风的墙,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宾客都心知肚明。
赵怀懿被搀扶着跟在送亲队伍的后面。
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背影,看着那身红衣一点点靠近花轿。当江重锦在喜娘的搀扶下一只脚踏上轿凳时,一滴泪顺着赵怀懿眼角落了下来。
“起轿!”喜娘高亢的声音响起。
花轿被稳稳抬起,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顿时震耳欲聋。
“锦儿,我的锦儿……”眼看着花轿在鼓乐声中离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远,离她也越来越远,赵怀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去。
“王妃!”
喜乐依旧在奏响,花轿依旧在远去,送亲的队伍和围观的百姓并未察觉后方的骚乱,依旧沉浸在郡主出降的盛大仪式里。
无人在意她。
自从江重锦出嫁后,整个玉华苑便凋敝冷落下来。
府医来看过,只说赵怀懿悲伤过度,心力交瘁,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方子。但赵怀懿服药后情况并未有多少好转,这几日她时而昏睡不醒,时而又怔怔地望着帐顶发呆,眼神空洞,偶尔清醒时也是神情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江澈来看过两次,后来忙于公务便不怎么来了,偌大的王府仿佛一夜之间便将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王妃遗忘在了角落。
漱玉轩内,江重月听朝歌禀完玉华苑的近况,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含烟轻声叹道:“虽说段家碍于王府面子不敢怠慢柔嘉郡主,但段公子成了这样,柔嘉郡主的日子怕也是煎熬。”
江重月道:“她也是悲哀。”
江重锦确实骄纵,也确实对她不善,但落到这般境地终究是可怜可叹。
她不再言语,抬手拿起一支细笔蘸了胭脂膏子对着眉眼细细描绘了起来。江重月选了极浓艳的色彩,晕开腮红,点染朱唇,描画了精致的远山眉,眼尾还用金粉勾得细长。
镜中的女子本就绝色,此刻在这妆容的加持下更是美得妖冶夺目,摄人心魂。
半晌,江重月站起身,走到了卫朝泠的画像前。
江重月容色本就有七分随了生母,如今这精心描绘的艳丽妆容更是将这份相像添作了九分。
“含烟。”江重月看着画像中巧笑嫣然的女子,轻声问道:“怎么样,像不像?”
含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像,又看看江重月,心中一惊:“像……”
江重月抬手,轻轻抚过画像中女子含笑的脸颊:“母亲你看,月儿像你吗?”
画像上的卫朝泠依旧笑靥如花,眼神明亮,仿佛不知人间愁苦,也不知自己红颜薄命。
母亲,你当年便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走进了这吃人的王府,如今那些害了你的人若是看到这张脸会不会寝食难安?
夜半三更,玉华苑内。
守夜的丫鬟在外间打着瞌睡,里间寝室里,赵怀懿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她又回到了自己初入王府,风光无限的年纪。然而眼前却不是她熟悉的庭院,而是一片笼罩着水汽的月色荷塘。
荷塘边,一个身着绯色纱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她抚弄琵琶。那琵琶声铮铮淙淙,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幽咽泉流,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妖异。
一曲毕,那弹琵琶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艳绝尘寰的脸。
卫朝泠!
她对着赵怀懿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姐姐,这花园里的牡丹开得真好,就像姐姐一样,雍容华贵。”
赵怀懿皱眉呵斥:“放肆!”
一个贱籍出身的歌女也配与自己姐妹相称?
卫朝泠依旧笑着,笑容灼灼明艳:“姐姐你看,这牡丹再美也终有凋零的一天。”
她说着,纤纤玉指轻轻一划,满园盛放的牡丹瞬间凋零,化作了满地灰烬。
“不!” 赵怀懿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寝衣。
她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黑暗中,窗外透进了些许惨淡的月色。
赵怀懿稍稍偏头,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床帐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
红衣,乌发,雪肤。
“王妃。”一道轻柔得近乎缥缈的声音响起:“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赵怀懿爆猛地从床弹了起来又疯狂地向后缩去,直到背脊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卫朝泠,是你!是你回来了!” 赵怀懿披头散发,声音尖利得几欲撕裂喉咙:“你滚开,滚开!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那幽怨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月儿她还好吗?”
“你滚,滚啊!” 赵怀懿双手胡乱挥舞着,仿佛要驱散这可怕的幻影:“泽儿,我的泽儿已经没了,是你!一定是你!你还我泽儿,还我泽儿!要索命你就索我的命,为什么要碰我的孩子?”
她抓起手边的玉枕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身影砸了过去!
那绯色的身影轻飘飘地一闪,玉枕重重砸在后面的屏风上,发出一声巨响后碎裂开来。
巨大的响声终于惊动了外间的墨莲,她慌忙举着烛台冲了进来:“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烛火照亮了内室,墨莲只见赵怀懿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地对着空空如也的床前又哭又喊,地上是碎裂的玉枕。
“鬼,有鬼!卫朝泠,卫朝泠她来找我了!” 赵怀懿抓住墨莲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墨莲听得心惊胆战,她看了一圈,屋子里一切如常,只是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王妃,您这是做噩梦,魇着了。” 墨莲安抚赵怀懿道:“您看,什么都没有,定是您思念大公子过度,又因为柔嘉郡主出嫁心中郁结,这才生了幻觉。”
“不,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她就在那儿,穿着红衣服!和当年一模一样!” 赵怀懿攥着墨莲的手,浑身抖个不停:“墨莲,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王妃,卫侧妃都走了多少年了,就算真有魂魄也早该投胎去了。” 墨莲说着,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墨莲又安抚了一番后,赵怀懿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漱玉轩内。
江重月正就着烛火慢慢清洗着脸上的脂粉。
绯红的胭脂在素白的巾子上洇开,如同晕染的血色,眼角的金粉拭去,远山眉抚平,唇上鲜丽的色泽褪尽,镜中的女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颠倒众生的艳色只是一场幻影。
含烟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郡主,方才玉华苑那边动静不小,王妃似乎受惊不小,直喊有鬼不说,还砸了东西。”
江重月放下软巾,拿起旁边干燥的帕子按了按脸上的水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心中有鬼,自然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