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纪》合欢昼暖

92、婚约 玉华苑

　　玉华苑内气氛凝重。

　　江重泽的灵柩虽已下葬，但那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几乎击垮了赵怀懿。

　　江重锦的情况同样没好到哪去。

　　段风吟落下残疾的消息传来后，她彻底崩溃了。她无法接受自己未来的夫君变成一个瘸子，更无法接受自己下半生要和一个残废之人绑在一起。

　　“母亲！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嫁给一个瘸子！”她扑在赵怀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们去把这门亲事退了吧！求求你了母亲，女儿若是嫁过去这辈子可就全毁了！”

　　赵怀懿搂着女儿也是心如刀绞。

　　段风吟本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如今却……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残废？可退婚又谈何容易？

　　“锦儿，你先别急，别急。”赵怀懿拍着江重锦的背，声音嘶哑地安抚着：“母亲会想办法的，母亲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先是去见了自己的兄长赵怀德。

　　赵怀德听完妹妹的话眉头紧锁，沉吟良久，他道：“妹妹，你的心情为兄理解。锦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外甥女，我也不忍心看她受苦，但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大哥难道真要眼看着锦儿跳进这个火坑吗？”赵怀懿急道。

　　“火坑？”赵怀德叹了口气：“妹妹，你糊涂啊！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段风吟是为了救锦儿才受的伤，如今段家本就悲痛，若此时提出退婚世人会如何看你？如何看锦儿？这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罪名你和锦儿背得起吗？”

　　“更何况泽儿如今已经不在了，段家虽非顶级权贵，但在清流中声望极高，若能维系好这门亲事，对我们赵家，对你在王府的地位都大有裨益。反之，若因此与段家交恶那才是得不偿失啊！”

　　赵怀懿愣住了。

　　是啊，江重泽已经死了，若是再失去段家这门姻亲，甚至因此与段家交恶，那她和锦儿在王府，在京城岂不是更加孤立无援？

　　可她那点理智在母爱面前还是落了下风：“不！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锦儿嫁给一个残废！大哥，你帮我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多给段家补偿，只要他们肯退婚，他要什么我都给！”

　　看着妹妹近乎癫狂的样子，赵怀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妹妹，这不是补偿的问题，这关乎的是道义，是名声！罢了，天色不早了，妹妹早些回去吧。”

　　眼看娘家这条路走不通，赵怀懿回王府后直接去找了江澈。

　　书房内，江澈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

　　江重泽的死对他打击同样巨大，但他是一家之主，是定北王，他必须强撑着应对朝堂上的风波。

　　看到赵怀懿形容枯槁、双眼赤红地闯进来，江澈皱眉道：“王妃怎么来了？何事如此慌张？”

　　“王爷！”赵怀懿扑通一声跪在了江澈面前：“求王爷为锦儿做主，退了与段家的婚事吧！”

　　江澈沉声道：“你先起来，慢慢说。”

　　但赵怀懿不肯起：“王爷，段风吟如今成了那个样子，如何还能做锦儿的夫君？王爷难道就忍心看着锦儿下半辈子毁在一个瘸子手里吗？求王爷退了这门亲事吧！”

　　江澈脸色沉了下来：“胡闹！当初急着要与段家定亲的是你，如今要退婚的也是你！你把婚姻大事当成了什么？更何况风吟那孩子是为了救锦儿才受的伤，若非他引开叛军锦儿如今是生是死都未可知。如今他遭此大难我们便急着撇清关系，退婚悔约，这让外人如何看待王府？让段家如何自处？”

　　他道：“此事关乎王府声誉，也关乎为人之本，锦儿的婚事不能退。”

　　赵怀懿猛地抬起头：“王爷！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可以给段家钱财，给段风吟请最好的大夫，保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为什么一定要搭上锦儿的幸福？锦儿她才十六岁啊！”

　　她声音哀戚道：“王爷，你有很多女儿，你可以不在乎锦儿，可我只有锦儿了。泽儿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锦儿了！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成全了锦儿吧！”

　　“你！”江澈被气得不轻，他指着赵怀懿，半晌才道：“赵怀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做人要讲道义，要守信诺，段家没有错，风吟那孩子更是无妄之灾，我们若是退婚，你让锦儿以后如何做人？让天下人如何看我江家？”

　　“我只要我的锦儿好好的！”赵怀懿歇斯底里地喊道：“王爷若是执意不肯，我、我就带着锦儿回娘家去，我们就是死在外头也好过让锦儿从此守着一个残废！”

　　“你简直不可理喻！”江澈气得拂袖转身，背对着赵怀懿道：“段家的婚事不能退，你若再胡闹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出去！”

　　赵怀懿呆呆地看着江澈的背影，踉跄着站起身，没有再哭闹，只是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的泽儿死了，她的指望没了。如今她的娘家，她的丈夫都要为了所谓的道义、名声，将自己的锦儿推进段家那个火坑。

　　真的没有人在乎她们母女了。

　　玉华苑与漱玉轩并不顺路，但赵怀懿此刻心神恍惚，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漱玉轩的回廊附近。

　　刚转过弯，她便看见江重月带着含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江重月看到赵怀懿，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道：“见过王妃。”

　　赵怀懿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看了看江重月，又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含烟。

　　卫朝泠的女儿安然无恙，甚至还得了陛下和皇后的赏赐，她的锦儿却要嫁给一个残废，终身蒙羞。

　　凭什么？

　　赵怀懿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江重月看了一阵，然后像逃避什么似的踉踉跄跄地快步走开了。

　　看着赵怀懿仓皇离去的背影，含烟低声道：“郡主，王妃她……”

　　江重月收回目光，继续朝漱玉轩走去：“她如今也不过是个失了依仗，陷入绝境的可怜人罢了。”

　　回到漱玉轩，关上门，含烟忍不住道：“郡主刚才说王妃失了依仗，可她是王妃，是赵尚书的亲妹妹，王爷的正妻啊。”

　　江重月道：“她的依仗无非是娘家和夫家，可如今她的娘家不愿为她出头，夫家宁愿牺牲二妹妹的幸福也要维持这门婚约，她最大的两张牌此刻都不在她手里了。

　　赵怀德若愿意帮忙，赵怀懿也不会一回来就往江澈书房钻，还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含烟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解：“可柔嘉郡主毕竟是王爷的亲生女儿，王爷当真不心疼她吗？”

　　江重月目光幽深道：“心疼？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吧。但和整个王府的名声，前程，还有父王在朝野间的风评比起来，二妹妹又算得了什么？”

　　在江澈眼里，履行婚约既能全了王府的信义又能维系与段家的关系，甚至还能博得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一举多得。

　　至于江重锦嫁过去会不会幸福，那不是江澈会考虑的事。

　　含烟听着江重月的话，细细一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豪门贵胄之家里所谓的骨肉亲情在利益和名声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江重月叹了口气。

　　赵怀懿母女往日对她的种种刁难刻薄她并非不记得，只是看到她们如今这般境地自己心中也并无多少快意。这深宅大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荆棘，已经吞噬了太多人。

　　卫朝泠是，江重泽是，江重锦是，赵怀懿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