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断肠 自那夜 ...
-
自那夜撞鬼后,赵怀懿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整日病恹恹地躺在玉华苑里精神恍惚。王府里渐渐便有流言传出,说王妃是思念大公子成疾,又忧心出嫁的柔嘉郡主,以至于心神损耗过甚得了癔症。
江澈来看过一次,见赵怀懿这幅样子也只是皱眉叹息,嘱咐下人好生照料后便又匆匆离去。昔日富丽堂皇的王妃居所如今门可罗雀,唯余药香弥漫。
三日回门,按礼新妇需携夫婿回娘家拜见父母。这日一早,定北王府门前便洒扫一新。
杜云祯称病未出,温雪绫和江重钰在秋水阁里不愿露面,王婉云和江重瑄仍被关着禁闭。玉华苑那边,赵怀懿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只得作罢,只让墨莲去前头盯着,自己则躺在榻上眼巴巴地盼着女儿的消息。
便只有江重月带着含烟、朝歌早早地候在了门口。
段风吟坐在一辆特制的轮椅上,由两名身强力壮的小厮抬了下来。他穿着新制的锦袍,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看到江重月,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拱手为礼道:“见过昭阳郡主。”
“段公子不必多礼。”江重月道。
江重锦跟在段风吟身后,被自己的贴身婢女含桃搀扶着下了车。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的新妇衣裙,戴着全套的赤金头面,见到江重月,她眼神闪了闪,低低唤道:“大姐姐。”
“二妹妹。”江重月也淡淡回礼:“王妃近日身体不适,正在玉华苑休养。段公子,二妹妹,请随我来。”
一行人向内走去,江重锦垂头跟在段风吟身边,今日回门本该是欢喜的,可这短短几日她在段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段家明面上对她这个新妇客气周到,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但暗地里的心酸只有她自己清楚。
段大人和段夫人看似温和,话里话外却总提醒她段风吟是为了救她才落下残疾,要她谨记恩情。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窃窃私语,说若非因为她,段风吟何至于前程尽毁?段风吟虽不至于刻薄她,但心里也不会全然没有芥蒂,那冰冷的眼神,刻意的疏远也足以让她如坐针毡。
江重锦被赵怀懿捧在手心养大,哪里受得了这些。
行至一处回廊转角,江重月停下脚步,对段风吟道:“段公子,父王正在前厅等候。二妹妹今日起得早,想来也有些累了,不如先随我去偏厅稍作歇息,喝盏茶再去拜见。”
段风吟看了江重锦一眼,点点头:“有劳昭阳郡主。”
江重月对身边的含烟吩咐道:“含烟,你带段公子去前厅。”
说完,又对江重锦道:“二妹妹,这边来。”
江重锦抿了抿唇,默默跟着江重月走向另一侧的偏厅。
偏厅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江重月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和江重锦在内。
她亲自为江重锦斟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二妹妹在段家可还习惯?”
“习惯?大姐姐觉得我该如何习惯?”江重锦哑声道:“嫁过去第一日我便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知道你心里定然在笑话我。” 她扯了扯嘴角:“以前我那么对你,现在报应来了是不是?”
江重月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我并无此意。”
“春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重锦看着她,忽然问道:“那时候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江重月放下茶盏:“你是定北王府的柔嘉郡主,是我的妹妹。无论你我之间有何龃龉,在外人眼中我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是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江重锦喃喃重复着,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些。
江重月道:“段家是清流门第,总不会太过为难你,段公子虽有腿疾但才华仍在,品性亦佳,至于其他……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话算不上安慰,甚至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江重锦听懂了,眼泪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她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柔嘉郡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江重锦哽咽着道:“可是大姐姐,我真的好怕,我怕段家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怕段风吟他恨我,我怕我这辈子都要守着一个恨我的残废过日子,父王为什么那么狠心?”
“我知道父王从小就不喜欢我,他嫌我不够聪慧,不够温婉,不如大姐姐……”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觉得我骄纵任性,给他丢脸,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嫁出去,父王只在乎王府的名声,根本就不在乎我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江重月安静地听着,待江重锦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道:“父王如何,我们做女儿的无法置喙,但有一件事二妹妹总要明白。”
江重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只听江重月道:“无论王妃做过什么,无论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子,她对你的心都是真的,她是真的心疼你。”
江重锦一愣。
是啊,父王虽然不喜欢她,可至少母亲是真心疼她的。从小到大无论她闯了什么祸,惹了多大的麻烦,母亲总会护着她,替她摆平一切。
江重月道:“二妹妹多陪陪王妃吧,她这些天一直盼着你回门呢。”
江重锦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多谢大姐姐。”
玉华苑内药香浓郁,赵怀懿半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望着门口,墨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手。
“母亲!” 江重锦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她便像一阵风似的扑到了赵怀懿的床前,未语泪先流。
“锦儿!我的锦儿!” 赵怀懿看到她,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你可回来了!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母亲!” 江重锦再也忍不住,扑进赵怀懿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母亲,我好想你!我好苦啊!”
接下来便是江重锦断断续续的哭诉,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段夫人如何明褒暗贬,说下人们如何说她害了段风吟,说段风吟待她冷漠疏离,说她如今的日子简直是生不如死。
“段风吟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就算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但如今段家上下全都觉得是我害了他,可我已经把一辈子都赔给他了,我还能怎么办?母亲,难道我往后几十年都要这样过吗?” 江重锦紧紧抓着赵怀懿的手,声泪俱下道。
听着江重锦的哭诉,赵怀懿的心也像被刀割了般。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不住地安慰道:“我可怜的锦儿,是母亲没用,是母亲没保护好你,王爷好狠的心啊,还有段家,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的锦儿,我可怜的锦儿!”
“母亲要为锦儿做主啊!” 江重锦道:“我不想再回段家了!我想回家,想陪着母亲!”
“好,好,不回去,我们不回去。”这话说出来,连赵怀懿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回段家谈何容易?江澈不会答应,段家也不会答应。
“锦儿别怕,有母亲在,母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赵怀懿咬牙道:“母亲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然而办法还没想出来,赵怀懿便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她喉咙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母亲!” 江重锦尖声叫道:“墨莲!快叫府医!快!”
玉华苑内顿时又是一片慌乱。
自这次回门之后,赵怀懿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起来,清醒时便拉着墨莲反复询问江重锦在段家过得如何,糊涂时便又胡言乱语起来。
漱玉轩内,含烟禀报道:“王妃这病怕是难好了。”
望着窗外渐渐繁盛起来的绿意,江重月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琴弦,发出一声清越孤冷的声响:“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赵怀懿的心药已经成了她的穿肠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