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23、重逢，我没敢认

　　渝温踉跄地走进出租屋，反手重重扣上门。冰冷的门板抵住脊背，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破喉而出。

　　她捂住脸，指甲在脸上划出血红的印记。

　　她再也不是那个站在任何地方都能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渝温了。世界于她而言，是一片无声的荒漠。

　　没有了父母的声音，这世界的任何声响，于她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她宁愿守着一片寂静，至少在这片寂静里，还能清晰地听见记忆里父母唤她名字的声音。所以她从不戴助听器。

　　她听不见迟尉的呼唤，即使听见了也无法回应。

　　酸涩的想念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可那点雀跃又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自卑碾碎。

　　她回想起当年。

　　渝家父母车祸后渝氏股价暴跌、内部分裂、外敌环伺，首席运营官秦叔启动应急管控预案，持渝父生前授权委托书与股权托管确认函召开紧急董事会，以利益绑定瓦解夺权势力。

　　随即搭建业务防火墙，任命忠实战将分管核心板块、保全专利、稳住产业链，同时对外发布公告称集团更换董事长，日常运营由管理层正常推进，对内稳定军心并联合媒体引导舆情，推动股价一周内止跌回升。

　　渝家风波平定后，秦叔曾郑重找到渝温，将渝氏集团的核心管理权递到她面前，语气恳切：“集团是你爸妈一生的心血，也是你的根基，叔陪你一起守。”

　　渝温却只是垂眸摇头，她轻轻比了个手语，秦叔看懂了，是“叔，你替我管吧”。

　　秦叔：“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跟我一起回去住，还是？”

　　渝温：“我打算就留在雪城了。”

　　她转身去了雪城，那是父母最后留下足迹的地方。她在城郊租了间公寓，一待就是两年。这里没有喧嚣人声，没有车水马龙。

　　她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耳蜗，忽然想起那些生来就听不见，也说不出话的孩子，他们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活在这样一片寂静里？

　　某个清晨，渝温拿着一张招聘启事，敲开了雪城启智特殊教育学校的门。她站在校长办公室里，递上自己的手语等级证书。

　　教室里的六个孩子大多低着头，有的在扣手指，有的攥着同桌的衣角，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用小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微弱的哒哒声，像是在感知世界的脉搏。

　　当渝温推开门走进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的轻响，让所有孩子瞬间抬起头，眼神里藏着好奇，更多的是怯生生的防备。

　　渝温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急于比手语，只是走到教室中央的空地上，慢慢蹲下身，让自己与孩子们的视线平齐。

　　她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圆润。她轻轻摇晃罐子，石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她听不见，但从孩子们眼睛里闪过的光亮中，她知道他们捕捉到了这份声音的质感。

　　“大家好，我叫渝温。”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盈地划过胸前，再指向自己，然后比出“温暖”的手语。

　　手掌心相对，慢慢向两侧展开。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做得标准而柔和，同时，拿出提前写好的牌子，“我是渝温老师，很高兴认识大家。”

　　这时，那个叩击桌面的羊角辫小姑娘忽然抬起手，笨拙地模仿着渝温的动作。

　　渝温立刻眼睛一亮，朝着女孩露出真诚的笑容，她没有纠正，而是重复了一遍“温暖”的手语，这次速度更慢，还特意停顿在关键动作上。

　　小姑娘看着她，抿了抿嘴唇，又试了一次，这次双手展开得更舒展了。渝温立刻竖起大拇指，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玻璃罐里拿出一颗粉色的小石子，慢慢递到小姑娘面前，比出“奖励”的手语。

　　掌心向上托着石子，轻轻向前送。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石子，指尖触到渝温的掌心时，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一下，随即又偷偷抬眼看她，眼睛扑闪扑闪的。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的手语动作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他们不再怯生，甚至主动举手想要展示。

　　下课了，孩子们都有些恋恋不舍。有个小男孩画了一个小太阳，并把画纸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渝温手里，然后比出“喜欢”“老师”的手语——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轻轻晃动，再指向渝温。

　　渝温接过画纸，紧紧捧在手心。指尖感受到纸张的温度，她朝着所有孩子深深鞠了一躬，比出“明天见”“开心”的手语。意思是：“今天很开心和大家在一起，明天我们继续学习，不见不散。

　　年复一年的相处下，渝温教他们用手语描摹世界的形状，他们却教会她，寂静的世界也能盛满温暖。

　　她看着孩子们从怯于表达，到能流畅地用手语分享心事，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空落落的心，也被这些生活中小小的温暖填满了。

　　迟尉瘫坐在沙发上，指尖悬在微信输入框上方，屏幕亮着他和颜若舒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今天在雪城看到渝温了”刚敲完，脑海里猛地闪过街角那一幕。她裹着厚厚的围巾，看见他的那一刻，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那样仓皇，分明是藏着不愿被人窥见的心事，而他，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人，她也不愿见他。万一，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这里的生活呢？

　　迟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终是轻叹一声，将输入框清空，锁屏丢到一旁。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发呆。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易韩辰的电话，我要在雪城待三年。另外，通知副董事，这段时间由他全权代理公司事务，务必稳住董事会，安抚好各部门。”

　　电话那头的易韩辰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好的迟总，我马上去安排。”

　　迟尉挂了电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雪景，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他不知道渝温在雪城经历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