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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温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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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尉站在房间的窗口,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半空。他想给她打电话,亲口说一声“新年快乐。”
23:59跳到00:00,迟尉的手指就按了下去。《悬溺》铃声响了半天,最后只有单调的忙音,一声叠着一声。
他盯着渝温的号码看了半分钟,终究是退出通话界面,切到了微信。输入框删删改改好几遍,最后只留下一句“新年快乐”,发送的按钮悬了三秒,才被轻轻点下。
他想,她该是睡熟了,不然不会不接的。这通电话,这条消息,他在心里预演了整整一周。
过去了十个小时,迟尉反复打开手机查看,见渝温还未回复,赶紧穿好衣服,着急忙慌地赶去渝温家。
颜若舒蹲在渝温家大门外,冷得缩脖子。别墅里毫无声息,连廊灯都没亮一盏。
她正失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时,撞进迟尉紧张的目光里。
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愣了一下。
还是迟尉先开口:“你也是来找渝温的?”
颜若舒点头,指了指紧锁的大门:“对,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开门,信息也不回,我本来是想约她一起去吃饭的。”
迟尉回应道:“我给她打电话没接,信息也没回,所以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颜若舒的联系方式,只能道:“我这儿也没消息,要不……加个联系方式,有消息了互相通知。”
颜若舒怔了怔,随即从书包里摸出手机递给他:迟尉,18xxxxxxxxx。
写完,他抬头看她:“你也留一个。”
“好。”
颜若舒正在打字,陈阿姨裹着藏青色的棉服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门口的两人,脸上掀起惯常的笑:“若舒啊,这么冷的天,还来找渝温玩啊?”
颜若舒率先迎上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陈阿姨,渝温呢?我联系不上她了。”
迟尉也走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陈阿姨脸上,没说话,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担心。
陈阿姨叹了口气,语气听着和往常没两样:“哎呀,这孩子,肯定是玩太尽心,忘记看手机了。”她说着,又安抚似的摆摆手,“你们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呢。”
颜若舒咬了咬唇,看向迟尉。迟尉的视线掠过别墅,又落回陈阿姨脸上,没再追问。
“麻烦陈阿姨了。”迟尉说。
颜若舒也跟着点点头,心里那点疑心没散,却找不到理由再留。
两人跟陈阿姨道了谢,转身往路边走。
年节的余温没散尽,寒假就到头了。
天刚蒙蒙亮,校服就套在了身上,风里带着早春的冷意,一中的学生们一路往学校的方向走。
申锦斌随手将教案搁在讲台上。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静下去。
“开学第一天,先说件事。”他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最终落在靠窗的那个空座位上,顿了顿才继续,“渝温同学,家里有点事情,这学期转学了。”
底下起了点极轻的骚动,有人悄悄转头去看那个落了层薄灰的桌面。
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平稳得没什么波澜:“具体原因,家长没细说,我们也不必多问。大家把心思放在新学期的学习上,我说一下开学考的……。”
迟尉听到这话愣了神,内心久久不能平复。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他的视线动了动,落在那个落了薄灰的空座位上,两秒,又收了回来,翻开了面前的课本,书页停在折痕的那一页。
一整天,他的头保持同一个方向不动,页面也一直停留在第一页。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日子又碾过一轮四季。没有渝温的三百多个日夜,迟尉的生活像被抽走了一根筋骨,看着还同往常一般,内里早空了半截。
曾经靠渝温撑起来的水果直播,在她全家凭空消失的那天,就跟着断了线。
迟尉试了两次,对着寂静的直播间,到底还是把设备收进了储物间的角落,落满了灰。
他为了维持生计,依旧在巷口那家奶茶店打工。
这天,与往常一样,他正低着头封杯,刚触到杯上的塑封膜,店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父亲迟敛钧看见一个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捧着珍珠奶茶,正一口一口地吸珍珠,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看了小女孩一眼,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像疯狗一样朝她冲过去,紧拽着她的衣领:
那孩子吓得呛到了珍珠,脸色惨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太清楚,父亲前几日搞网络诈骗,加了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人微信,结果对面是一个八岁的小孩,把他当动物园的猴戏耍了半天,随即拉黑。这份羞辱和愤怒,让他从此痛恨上了小孩。
迟尉想,他一定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这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
“小兔崽子,看什么看?”迟敛钧嘴里还嚼着刚从店里顺的珍珠,说话时带着黏腻的颗粒感,眼神凶得吓人,“是不是也想耍老子?是不是觉得大人好骗?”
小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刚才不过是好奇才看了这个男人,竟招来了这样的祸事。
孩子的妈妈见状立刻扑上去护住女儿声音带着哭腔:“大哥,孩子还小,她不懂事,你别吓着他!”
“不懂事?”迟敛钧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积攒的怒火瞬间爆发,抬手就朝着女人的脸颊挥了一拳,“现在的小兔崽子和你们这些当妈的女的,没一个好东西!”
女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抱着孩子蹲在地上,疼得闷哼出声。
迟尉目眦欲裂,他见过父亲失控的样子,但他从未想过他卑劣到会对妇孺动手。
“你住手!”他冲上去拉住迟敛钧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他被拽得一个趔趄,转头对着迟尉怒吼:“你帮外人?他们都跟那个骗我的小杂种是一路的!”他挣扎着还要往前冲,拳头胡乱挥舞,甚至打到了迟尉的胸口。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迟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红着眼,抬手就给了他爸一巴掌,“你清醒点!”
清脆的巴掌声在喧闹的店里格外刺耳。迟敛钧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迟尉也愣了,手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但下一秒,迟敛钧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嘴里骂着“逆子”,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袭来,迟尉下意识地反抗,混乱中,他摸到了旁边操作台上用来切柠檬的水果刀。
他本想只是吓唬父亲,让他松开手,可肢体的缠斗里,迟建军的指甲抠进他的皮肉,喉间的嘶吼混着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迟尉的手臂被拧得生疼,握着水果刀的手不受控地乱晃,刀刃擦过迟建军的手腕时,对方猛地挣动。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空气。
血珠先是渗出来,而后汇成细流,顺着迟敛钧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那根被砍断的手指滚落在操作台旁的地上,场面很是血腥。
迟敛钧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节,瞳孔骤缩,半晌才爆发出更瘆人的哭喊。
迟尉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那截手指,又看着父亲扭曲的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店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小孩的哭声,女人的惊呼声,周围的议论声缠在一起。
他看见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母亲那张硬挤出笑容的脸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迟尉闭着眼睛,瘫坐在地上。过了十来分钟,响起了警笛声,两名警察拨开人群走进来。
“谁报的警?发生什么事了?”领头的警察亮出证件,目光扫过满地的血迹、地上的断指和掉在一旁的水果刀,眉头瞬间皱起。
“警察同志,他砍人!”迟敛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忍着剧痛嘶吼,另一只手指向迟尉,“这逆子把我手指砍断了!”
迟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摇头:“不是故意的……他先掐我脖子,我只是想让他松开……”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前不断回放着刚才窒息的恐惧与刀刃落下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另一名警察蹲下身,用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收起断指和水果刀,又对现场血迹进行了拍照取证。“都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警察站起身,语气严肃,伸手想去拉迟尉的胳膊。
迟尉的手猛地缩了一下,指尖触到自己脖颈处的红痕。那是父亲掐出来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他抬眼看向扫了一圈奶茶店。如今,这个他日复一日打工的地方,竟成了一场闹剧的收尾。
“我的手……我的手要废了!”男人的哭喊拉回了他的思绪,警察已经联系了急救车,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走进来,要将他送往医院。
路过迟尉身边时,迟敛钧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像冰锥一样扎人。
迟尉没有反抗,任由警察戴上手铐。冰凉的金属触感锁住手腕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阵解脱,又一阵绝望。
警灯在他眼前闪烁,红蓝交替的光线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各种议论纷纷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警笛的呼啸,载着他驶向一个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