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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声冬烬,那是一片寂静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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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彻走廊,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
放寒假了。
渝温把卷子做好分类,叠得整整齐齐,再把抽屉里的书都装进行李箱带走。
走廊里全是搬书的哐当声和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所有人都在为放假狂欢。
颜若舒抱着一叠漫画书挤到她身边,肩膀撞了撞她的胳膊:“走了走了,寒假作业我都懒得理,回家追剧去咯!”
渝温笑着应了声,拉起装满课本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滑出清脆的声响。
她来到迟尉桌前:“迟尉,明年见。”
“明年见。”迟尉直视着她的眼睛。
“其实我想说的是天天见”迟尉想。
不过一会,学校就空无一人了。
渝温的手指划过日历上圈住的“腊月二十九”。她最期待的一天。
玄关处传来爸妈收拾行李箱的声响。
母亲叮嘱:“温温,妈妈查了下气温,最低-24℃,围巾记得塞包里,多带些暖宝宝,一定要做好保暖。”
“知道了妈妈,你都讲几百遍了。”
她“哎”了一声,转身扑到沙发上,鼻尖蹭过抱枕上暖融融的绒毛。
这是她盼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日子,不是盼着去雪城玩,而是盼着能一家三口在一起吃上一顿饭。这样的机会一年也只有几次,太少太少了。
腊月二十九的高速上,车流织成流动的灯河。
渝温坐在后座,腿上摊着刚买的春联,她举起来仔细地看红纸上烫金的“福”字,笑容满面。
驾驶座上的父亲握着方向盘,时不时转头和副驾的母亲说笑,讨论着明天的行程。
“再过一个小时就到酒店了,温温你先睡会儿。”父亲笑着抬了抬下巴,妈妈喂了他一颗草莓。
渝温点头,掏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幕,镜头里刚好框住父母相视而笑的侧脸,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变故骤然发生。
后方突然冲来一道刺眼的白光,那光束太过凌厉,瞬间刺穿了夜色,晃得渝温睁不开眼。紧接着是巨大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鸣,父亲猛地踩下刹车,方向盘剧烈转动,车身瞬间失去平衡,渝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在前方座椅上。
“小心!”父亲的吼声和母亲惊惶的尖叫混在一起,话音未落,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辆早已埋伏在应急车道的黑色轿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猛地撞上了他们的车尾部。
巨大的冲击力让渝温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她在车内翻滚,耳边只剩下金属摩擦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那道足以撕裂耳膜的爆响——那是气囊弹出与车身挤压的双重轰鸣,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车子被撞得原地旋转了两圈,最后重重撞在高速护栏上,护栏的钢筋刺穿了驾驶座的车门。
渝温眼前一片血红,她挣扎着抬眼,看到父亲歪着头靠在方向盘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胸前的羽绒服,再也没有了动静。母亲的身体被变形的座椅卡住,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护住的姿势,眼睛紧闭着。
“爸……妈……”渝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春联散落在满是碎玻璃的脚垫上,红色的纸片被血浸染,格外刺眼。她想爬过去,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耳膜里回荡,渐渐变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了片刻,车灯扫过这场惨烈的车祸,便迅速调转方向,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丝毫停留,显然是蓄谋已久。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面包车司机看到了这片惨状,立马报了警。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可渝温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看着医护人员将父母抬上担架,满身血迹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想挣扎,想哭喊,可耳边只有一片死寂。
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车内,此刻破损不堪。她的世界,在即将团圆的前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ICU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检查报告。
病床上的渝温刚从昏迷中醒转,耳朵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被剥去了灵魂。
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声音带着刻意克制的悲悯:“渝温同学,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渝温茫然地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耳边只有一片嗡嗡的轰鸣。
医生拿出手机,打下一段文字,同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车祸现场的情况很严重,你家人车辆的油箱碰撞后发生了爆燃,还有安全气囊弹出时的巨响,这两种强声波叠加,对你的耳朵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影像图,字里行间带着专业的严谨,又藏着不忍:“你耳朵里负责感知声音的耳蜗毛细胞,已经大面积急性坏死。这些毛细胞特别脆弱,一旦断了就再也修不好。它们没法再把声波转化成神经信号传给大脑,听觉传导彻底断了。”
“简单说,”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这是爆震性耳聋,以后……可能再也听不见了。”
渝温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耳边的轰鸣突然消失了,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父母在车祸中当场离世的消息刚由交警告知,现在连听觉也被夺走了。她猛地攥紧床单,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浸湿了一大片。
医生看着她孤零零的模样,叹了口气,递过一张纸巾:“你别太绝望,好好养伤。”
他起身离开,把病房门轻轻合上,只剩渝温独自留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渝温缓缓抬起没输液的手,在枕头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被撞得边角磨损的手机,她颤抖着点开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缝,勉强能操作,打卡相册,上下滑动,想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父母笑着揽着她的肩,背景是去年全家去的农场,阳光正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亮堂堂的笑意。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父母的脸,眼泪不争气地砸在手机上,母亲的笑颜被放大。
手指划过通讯录,置顶的“爸妈”再也不会亮起,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备注着“温温,今天妈妈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哦。”。
她反复点着播放键,屏幕上的声波纹丝不动,手机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往上翻,全是家人日常的叮嘱、关心,还有她分享学校趣事的消息,那些曾经充满温度的文字,此刻无比冰冷,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哭声。“为什么这次事故,离开的是我最爱的人,而不是我。”整个病房里,只有她无声的呜咽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这片寂静愈发刺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淡,淡到她几乎嗅不到。从前她总嫌这味道刺鼻,现在却觉得,这稀薄的气味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凭据。
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留她一个人在和痛苦对峙。
她的耳蜗,成了一座坟墓。
埋葬了父母的声音,埋葬了久违的团圆,埋葬了她十七岁之前所有的喧嚣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