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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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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子辉罪大恶极么?
或许,不过桑玉的七寸子的确渴血了。
逢三放歹,杀魂养药,从她亲手割下一只翠鸟的喙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玄纱盖顶,逶迤及地。
少女艳丽的面庞透过薄纱,几道褶痕模糊了面容,浮光幽渺,与世隔绝。
盛子辉跨出棺椁,面向李楠方向,踉跄着步伐,伸出斑驳腐朽的手。
“啊啊啊啊啊——”
昭华夫人再也无法维系一贯的从容,瘫倒在地,说不出完整词句。
“母……亲……”
这两个字从前自儿子口中唤出,应是温情满怀的,此刻却不啻于来自幽冥地府的催命符。
“母亲……不认得我了么?”
“辉……不!你不是辉儿!”
还以为舐犊情深呢,不过变了些模样,这就唯恐避之不及。
桑玉“嗬嗬”地笑,在一片混乱中显得尤为突兀,带着几分不谙世俗的天真,仿佛欣赏一出诙谐的剧目。
“别过来——”
李楠抓过手边花瓶砸过去,再往后,七寸子正吐着信子等待。
花瓶砸在盛子辉胸口,像是打在棉花上,凹下去一块。
“母亲……疼……”盛子辉动作一滞,愣愣地等着她看。
这么多年来别说动手,李楠连句重话也舍不得对儿子说。
“辉儿……我的辉儿啊……”
李楠面上渐渐浮出惨笑,不再躲藏,任由儿子掐住自己的脖颈收紧,再收紧……
黑纱后,桑玉站在盛子辉身后,漠然俯视,映在李楠瞳孔中成为最后的画面。
“母亲!哥哥!”
盛子熠见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扶着门框撕心裂肺的吼叫。
她见桑玉走来,没命地往外奔,三步一顿五步一跌。
桑玉周身玄纱飘摆,似黑雾氤氲,如影随形。
“铃铃……叮铃铃……”
一阵若有似无的铃音回荡在前庭院,七寸子忽然停滞不前。
门廊下一对白纸灯笼悠悠摇晃,映照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盛子熠一边跑一边回头望,不期撞上一人。
“哎呦——”
男子遂将她扶起。
“公子救我!”盛子熠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躲在他身后。
另一男子身量略显单薄,相较于冒冒失失的盛子熠,显然对桑玉更感兴趣。
“哗——这是什么?”
他走上前,不住地打量,视线穿过薄纱落在桑玉颈项间的五色大悲索上,是小时候玄玉真人送的。
盛子熠躲在男子身后紧紧拽着他的布袍,抖如筛糠。
“当啷——”
一块小牌子落在地上,盛子熠拾起观瞧。
那是半片铜铸鱼符,平滑面有刻字:“周故殿中侍御史韦盼道”。
“韦盼道?”
盛子熠曾听闻父亲提及此人,品阶不高,但深得天后器重,可直疏上奏,监察官员不法不周之举,兼巡任地方协助办案。
那人沉吟着还未回应,就见那个子矮些的少年凑过来。
“嘘~小声些,我们是微服出巡~”
“微服出巡?”盛子熠讷讷地望着他们。
“这位是韦侍御,我是他的护卫,姓师名岚,你可以叫我师护卫。”
桑玉再次催动七寸子,它们却不再发起攻势,于是使之悄悄隐匿于草丛间。
见来了人,盛子熠面露喜色,如获新生。
“侍御大人、师护卫,快救我!”
她指着桑玉大叫。
“她、她是索命的鬼仔,擅使厌胜术,她要杀了我!兄长和母亲已经死于她手,你们一定要为我作主啊!”
高个儿青年不缓不慢地问:
“这位姑娘,这里可是你府上?不如我们先进去再详叙。”
“详叙什么?你没见她一路追杀我么?还不立即将她缉拿见官?”
师岚摇了摇头,“都说了是微服出巡,惊动了府衙还要我们做什么?况且那位姑娘手上绑着绳子,你说她追杀你?”
盛子熠一时说不清,又急又怒,“你们可不要被她骗了啊!”
那二人对望一眼,表情讳莫如深。
盛家的残局收拾完毕,天已大亮。
“依盛姑娘所言,令兄为虫蛇蛰咬毒发身亡,邵老郡君在府上失足溺毙,接着桑玉姑娘被迫与令兄配阴,昨夜令兄起尸走影,将昭华夫人生生扼死,是这样么?”
韦盼道身姿挺括,衬得一身青衫素袍出尘俊逸。再瞧他面白如玉,剑眉朗目,当真俊俏。
此刻几人正在偏厅内商论案情。
“谁逼迫她了?邵家那几位伯父可是答应了的,再说她害死我兄长,难道不该抵命么?”
“敢问盛姑娘可有实据?”
“那些长虫都听她使唤,昨晚若非遇着二位贵人,只怕我也没命了,这可是你们亲眼所见啊!”
如今盛家的灵堂里又多了一具尸身,皆拜桑玉所赐。
盛子熠怒视着桑玉,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可又实在忌惮。
“你们说,那些长虫是不是围在这小鬼仔身边打转?通通听她指挥?”
家丁婢子吓得跪倒在地,个个儿脸色青灰不敢言语。
盛子熠见他们支支吾吾,怒而拍案,“你们平日里吃我家喝我家,现在让你们指认真凶,有什么不敢说的?”
桑玉头上的纱盖已然褪去,手上仍束缚麻绳,端然静坐。
“蛇……是有蛇来着……不过咱们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啊?”
应话之人正是素琴,自从她得知桑玉一直扣押在柴房,心里头就七上八下的。
她偷觑一眼,可巧撞上桑玉的视线。尽管对方唇边噙笑,令人遍体生寒 。
“你们——”
盛子熠气得手脚发颤,指着这帮人。
“给我家法伺候!”
众仆噤若寒蝉,无人动作。
他们宁愿被打发出盛家,也不愿掺和此事。尤其经过昨晚那一幕,已有不少人萌生去意。
“盛姑娘,为虫蛇蛰咬毙命,虽不常见也偶有发生,至于令尊为起尸扼喉而亡,众目睽睽,无疑有他。倒是邵老郡君溺亡于府上,疑点颇多,有待查明。”
听闻此话,盛子熠陡然一震。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落水时我们可不在场,只邵家伯父一人陪同,你问他去好了——”
“那就不劳烦盛姑娘了,韦某这便告辞。”
师岚欲上前为桑玉松绑。
“她不能走!”盛子熠制止师岚。
“桑玉姑娘如何不能离开?”
师岚自腰间抽出一柄长剑,青光倏闪,桑玉腕上的麻绳立时脱落。
两只细腕早已磨破了皮,泛着紫红的勒痕。
“啧啧,可怜见儿的——”
师岚滴溜溜一双灵动的眸子,五官隽秀,一副伶俐模样。
“我这里有上好的白蔹膏,待会儿给你敷上,保管不留下瘢痕。”
桑玉活动了一下手腕,点了点头以表感谢。
“盛姑娘——”韦盼道对她拱手,道:
“圣人深恶陋俗已久,嫠妇尚可改嫁他人,何况婚约既已废止,何苦枉害一条性命?此事不劳姑娘费心,某自会向上禀明。”
盛子熠见这两人不但没帮她,话里话外皆回护着桑玉。明明是这妖女害人在先,怎么自己倒成没理了?
“好啊,原来你们才是一伙儿的!”
盛子熠气得七窍生烟,兄母相继去世,仇敌明明近在眼前却拿她毫无办法。
“咱们可少陪了——”
师护卫斜她一眼,三人既去。
这两人简直是来捣乱的,只一步之遥,盛子熠就下去陪她家里人了,只差一点……
“姑娘,听说你患有哑疾,无法言语?”师岚问。
“岚儿,休得无礼!”韦盼道略表歉意,对桑玉道:
“他快人快语,并无恶意,姑娘切莫见怪。”
“此番是圣人得知老郡君故去,心中十分难过,因此委派我前来,一是为凭吊故人,二是深感此事蹊跷,要我查明实情,还望姑娘协助一二。”
桑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来至邵家宅院,朱漆大门前挂着两只白纸灯笼,上镌一个大大的“奠”字。
不知是她追随死亡的脚步,还是死亡追赶着她。
在盛家时桑玉只凭一口气强撑着,这会儿才真切感受到老郡君离去的事实。她手脚发冷,一口气续不上,眼前就黑了。
“哎——桑玉姑娘你怎么了?”
韦盼道和师岚连忙扶住昏昏欲倒的人儿。
精美的黄铜鸟架上,一只艳丽的彩凤鹦鹉闲适地梳理羽毛,偶尔发出“咕咕”声。
过会儿倒不动了,单爪攥着把杆,睁一眼闭一眼,不知是睡是醒。
丁香色的轻罗帐幔内,月洞床榻,娇儿横卧。
汗珠洇湿一绺儿发丝落在额际,桑玉眉头紧皱着,像是被逼至绝境的小兽,呼吸也乱了。
半空伸来一只肤色微暗的大手,捏了袖角为她拂拭。
她惶惶然睁大了眼,颈项处汗湿了褥子,明明前一刻还燥得窝火,霎时转为一片凉腻。
粗糙的指背在她耳后轻轻划过,拭去些许汗液,听那人轻笑着说:
“这是梦里撞上了飞山鬼,要盗你的汗来浇龙爪草——”
桑玉琢磨了一阵什么“飞山鬼”“龙爪草”的,两眼讷讷地眨巴,这才逐渐聚了焦。
见到来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才要起身,那人食指压上她唇瓣,又是戏谑又像是哄弄。
“玩累了就该歇着——”
桑玉恼极了,倒不知说什么好。
“梦见什么?吓成这样?”
她没好气道:“飞山鬼,捉了你去喂鱼!”
“原来是担心我才急成这样。”
榻前一只细脚鎏金仙鹤衔烛,映照着赫黎那副得逞的俊脸。
桑玉打定了主意不说话,这便扭过脸去。
谁知他竟掀了被,托着她手出来。
腕上缠了细纱布,赫黎凑近嗅嗅,道:
“药倒是好药,不过那两人古里古怪,你当心些——”
听到这话,桑玉坐不住了,翻过身来问:
“七寸子听到一阵铃音,再就使唤不动了,是不是他们捣鬼?”
“想知道?”
男人修长的指在烛火间撩弄,火芯即灭,忽又复燃,映着他的笑容明灭倏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