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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桑玉跟着盛府丫鬟来到偏厅。

      盛子熠果然跪在地上,螓首低垂,肩背颤动。

      昭华夫人见她来了,亲切地招呼着。

      桑玉才至近前,只听“砰”地一声,身后的格子门关上,寒光闪过,落地隔罩后面忽现出四名手持刀棍的护院。

      盛子熠缓缓转过来,原来她不是在哭,而是笑得发抖。

      “你这灾星,今日就要你为我兄长偿命!”

      那些大汉围过来,立时制住了桑玉和青环。

      “姑娘!姑娘——快来人!”青环大声呼叫。

      “吵死了,还不动手!”

      桑玉本欲驱使七寸子,不知想到什么,略一迟疑。接着脑后一痛,便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

      “母亲,我想单独与你说会儿话。”

      这边邵训辅与老郡君游逛于盛家庭院。

      “也好。”

      老郡君遂命左右两个丫鬟去接应桑玉,估摸时候就差不多了。

      母子俩穿过前院,来到盛家的东花园内。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荷花池,水面结了薄薄的冰层,花叶早在入冬前清理掉了。

      “母亲,再往前就是花圃了。”邵训辅往前头指指。

      此时已接近晌午,除他二人皆在斋席上。

      老郡君自然知道儿子并非邀她赏花,而是支开她,好借桑玉给盛家台阶下。

      她也曾痛失爱子,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倒也不愿咄咄相逼。

      “惊雷在外游学半年,眼看就要回了吧?”

      “难为母亲还记挂着惊雷——”

      邵惊雷是家中长孙,更是邵训辅独子。

      老郡君叹了一口气,才转身要说什么,肩上便袭来一股极大的劲力。

      她后退两步踩空,仰面倒向荷花池,身子砸碎了薄冰。

      “啊啊——训辅!救我!”

      池水冰寒刺骨,老郡君不识水性,饶是如此还是沉浮了半晌。

      只可惜东花园早已安排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另外两个儿子亦躲在不远处以备万全。

      “母亲,得罪了盛家有什么好处?”

      邵训辅呆呆地伫立在池边,像是对她说,又像喃喃自语。

      “我这一辈子算完了,可惊雷呢?母亲别怪我心狠,从前你偏爱四弟,现在又被那小鬼仔迷惑了心窍。只有你不在了,邵家才能继续往上爬——”

      “训辅!训辅!我的儿——”老郡君的声音终究被淹没在水下。

      -

      腊月二十四,小年。

      爆竹哔啵,响彻街头巷尾,其中自然不包括盛家的。

      此起彼伏的噪声迫使桑玉醒来。

      地砖冷硬,手脚又缚了麻绳,身上无一处不酸痛僵冷。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适应黑暗后,她挣扎着倚向一捆柴垛。

      不及思虑,就听门外有人扭动锁头。

      “吱呀”一声,开门了,盛子熠噙着冷笑,裙摆款动来至她跟前。

      “以为老郡君会来救你吗?母亲不许我告诉你的,可是你也该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桑玉漠然地睨她一眼。

      “当我骗你不成?你瞧这是什么?”

      她自袖中掏出一支碧玉簪子,这是去年桑玉送老郡君的生辰礼,鸾羽衔翠。

      “想知道她死得多么凄惨么?”

      盛子熠咯咯地笑,“她是被自己儿子推下水的,就在我家的池塘里——”

      “还有你那忠心耿耿的丫鬟,叫青环?她已经被阿娘当做花肥埋在花圃里了,临死前她还一直唤你呢——”

      她越说越得意。

      “知道为什么留你一命?阿娘说了,哥哥若活着,你自然够不上他,现下正好配阴。你放心,到时盛家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你葬入‘洞房’。”

      她笑得有几分癫狂,桑玉也笑了。

      ——不知活埋和剥皮哪种比较折磨人。

      “你笑什么?啊呀!瞧我给忘了,你是个哑子,问你也是白问!哈哈哈——”

      “若非阿娘要你完完整整下去陪哥哥,我非划烂你的脸,再刺瞎你的眼,这副死相看了就招人厌!”

      【血债同偿,母女共赴——】

      “谁?什么声音?”

      盛子熠跌跌撞撞爬起来,巡看四周,可柴房里只有她两人。

      她甩甩头,许是这几日劳神费心听岔了。

      诅咒般的话语再次响起,幽冷空灵,仿佛不属于尘世。

      “是你捣的鬼?”

      这不可能,她立时否定这个猜想,一定是听错了!

      桑玉背倚着柴垛,眼底自下望过来,微弱的光线反衬得目光诡谲迷离。

      “这不是真的!”

      盛子熠捂住耳朵,顾不得桑玉,张皇失措地跑开。

      -

      李楠等不及七七四十九天了。

      待到三七,她就要桑玉就为盛子辉配阴。

      其间,只有一个伙房丫头来过,每天喂一碗米汤,免得桑玉饿死了。

      转至第六天,桑玉挨着柴垛仰躺,月光透过直棂窗,洒进屋内。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她默数房梁上的瓦片。

      数着数着,视线模糊起来,一滴泪划过眼角。

      老郡君说,她知道小儿子是被大儿子害死的,这大儿子若是坐上高位,只会遗祸四方。

      朝堂波谲诡诈,不如闲云在野,落得轻松。

      她还说,当年自己悲痛欲绝,天后遣来一道人,告诉她西南古迹或有起死回生的仙方,结果仙方没寻到,遇着了桑玉。

      仙方,哪里有什么仙方?

      桑玉没听过,只知道牵引蛊。

      即便操控尸骸行动,死了就是死了,一具僵尸而已。

      正胡乱想着,忽闻破窗之声,眨眼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自己身畔。

      “为什么不逃走?”

      男人带着夜露寒气,使少女面上的泪痕凝结。

      桑玉还未回答,忽听见门板被什么剧烈撞击。

      接着是陌生男子的调笑声:

      “我就是靠膀子力气赚钱的,有没有用你心里还不清楚?上回……”

      另有女子娇嗔道:“再贫嘴!这些天你死哪里去了?怎么才来?”

      说笑间,门开了。

      一男一女缠作扭股糖撞进来。

      赫黎连忙揽过桑玉,躲在柴垛后面。

      “你们这里成天吹吹打打,哪有人看我耍把式?我只好上西街讨饭去咯!”

      “你骗鬼!谁稀罕看你那三脚猫功夫?”

      女子身着盛家婢女服饰,被那壮汉抱在身前,又羞又喜。

      她名唤素琴,柴房的钥匙是偷配来的,至于做什么用途,不必多说。

      “我功夫如何你不清楚么?我这里有件祖传的宝贝,耍起来保管你叫好——”

      他一把扯开女子胸口衣襟将人扑倒,木为枕,草为席。

      女子嘤咛一声,双颊熏熏然转红,抱住男人脖子急切地献上香吻……

      桑玉的目光透过柴垛缝隙,瞧得清清楚楚,被那两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倒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珠,心儿砰砰砰乱跳。

      蓦地,一只大手揽过来,罩住她双目。

      “别看。”

      不知他是对桑玉说,还是对自己。

      什么叫“别看”?又不是她故意要看的!

      无论那对男女如何抑制声量,那恼人的动静,依旧分毫不差往人耳里钻。

      赫黎倒是吐息平稳,手臂收得更紧。

      少女懵懵懂懂,猜得七七八八,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偏又和这人挨在一处。

      桑玉只觉靠着男人的半边身子,被他渡来的热气蒸得发烫。

      什么爱恨情仇,贪嗔痴怨,此刻通通淹没在那对野鸳鸯的浪潮声中,令人哭笑不得。

      临别之际,那二人恋恋不舍,约定再会,又是一番痴缠——

      桑玉许久才回过神,脖子僵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还是赫黎垂下了臂膀,放开她,眼里翻滚着的情绪不言而喻。

      “你瞧着我做什么?”桑玉无名火起,仿佛自己也被人看遍。

      “身量长了,脾气也见长。”

      男人似笑非笑,面上红潮未散,唇畔勾起的角度十分迷人,较方才那汉子何止英朗百倍。

      桑玉目光凛然,全不似此前的怏厌。

      “要么你捉了我向葛赞复命,要么现在就滚!”

      胸口的龙爪草痛痒难当,似在抓挠着心肝。

      “阿满,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我不要听,你滚!”

      再抬首,赫黎已然跃上窗槛,半低就着腰,长腿曲起更显身姿。

      刚才二人共睹了那桩“妙事”,实令人难堪,桑玉只盼赫黎聋了瞎了,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男人虽未打趣,可一抹坏笑浮在俊脸上,更可恨。

      他离去后不久,丫鬟为桑玉梳洗换妆,裹上琳琅满缀的钗钿礼衣。

      少女任由人摆弄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铜镜。镜中人是她又非她,那是小阿珠,跌在烟尘里向自己呼救。

      盛家的冥礼仪式只有自家人参观,加上奴仆也有五六十人。

      子时一到,乐手昂扬着奋力鼓吹,唢呐奏得高亢嘹亮却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桑玉怀抱盛子辉牌位,金冠束发,珠帘掩面。

      一方大幅玄纱自头顶披体而下。

      刚宰的赤冠公鸡,血还热乎着,一碗浇在桑玉盖头上,赤色血珠顺着少女姣好的额面,滴滴答答落在牌位上。

      这些天她乖顺得不像话,全无反抗意图。

      李楠只当她既哑又愚,已选定风水宝地,北坐苍山余脉,南临灵江水旺。

      只等拜过堂,送这对“新人”下去做一对鬼夫妻。

      盛子熠则按捺心头不安,只有亲眼看见这小鬼仔入了土才算完。

      为掩盖腐败的气味,灵堂内摆满了香薰花卉。几种味道混合杂糅,更令人闻之欲呕。

      凛冬时节气温寒冷,遗体经过“三元御腐法”处理,盛子辉乌紫的面庞敷了粉,呈现灰败色泽。

      没人察觉一只灰扑扑的小飞蛾,自他口中挤入。

      “母亲——”

      盛子熠抱着李楠的臂膀,“我身上有些冷,可不可以先回去……”

      尽管命人掌足了灯,怎奈夜阑幽冷,凝结成雾,堂外枯枝张牙舞爪,灯影摇晃更显狰狞。

      “辉儿在天有灵,知道咱们惦记他,有什么怕的?”

      “可是——”

      “好了,”李楠安慰地拍拍女儿的手,“你在远处瞧着就成,等会儿再来礼拜。”

      她走开几步,脑海里回荡着那日在柴房听到的诅咒声,不觉搂紧了双臂。

      丫鬟给她披了件褙子在肩上,哪想她娇躯一震,惊得花容失色。

      “要死了,不出声就在人背后鼓捣——”

      见是自己的贴身婢子,盛子熠遂松了口气。

      阴倌拉长了音喊上一句:“吉时到——”

      “阴阳两隔路茫茫,今逢吉时配成双。天地为证情悠长,冥间携手岁月长——”

      “嗬……”

      突兀的怪笑声,极不合时宜地打断了阴倌的祝文。

      这一行做久了,哪个胆子不大?

      阴倌干咳两声,装作没听到,待要继续念词,就见个个儿都捂着嘴吸冷气,惊恐地指向他身背后——

      盛子辉布着尸斑的手,正扶着棺椁边缘,歪歪斜斜站起身,半睁的眼眸灰白干瘪。

      他身着一袭绯色婚服,由于尸骸坍缩,长袍空落落地挂在双肩。

      脖子支撑不住头颅,以诡异的角度耷拉在一旁,致使那对浑浊的眼珠总是斜睨着看人。

      阴倌回头瞧,先始还不敢相信,再看一眼,手里的祝文帖子掉了。

      其余人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呼救奔走。

      他双腿发软迈不出步子,只好在心中暗自祈祷:若这次侥幸活命,一定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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