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清台》醉不了翁

11、第 11 章 他忘了孙家

　　最终，程青阡没有喝光鱼汤。

　　他匆忙擦掉嘴角的汤渍，给孙拱辰打去电话，告诉他自己中午确实在忙，给他指了厚袜子的存放位置，接着问他感冒是不是加重了，有没有发烧。

　　孙拱辰说了句“没发烧”，又嘱咐他早点回家，就挂了电话。他说话的时候恹恹的，透着一股无药可救的不高兴，像梅雨天一样，让人心里发潮。

　　程青阡走在回公司的路上，非常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爱不动了。他心里想着孙拱辰昨晚说过的话。

　　他说程青阡休想和他分手。

　　这话从孙拱辰嘴里说出来非常违和。他不是强势的人，也不是爱报复的人。

　　但他的性格里确实有执着的成分，否则不会追同一个人三年。

　　三年，加五年，八年。人一辈子有几个八年？

　　程青阡心中泛起酸涩，为这八年的漫长，也为这八年的不得善终。

　　他抹抹眼睛，给孙拱辰发信息，告诉他自己下午要参加甲方的会议，不确定几点能回家，又问他晚上吃不吃黄鱼煨面，自己可以去店里订一份，找个跑腿送回家。

　　孙拱辰回得很快：「不用。」

　　程青阡按灭手机，心里冰凉一片。过了会儿，他又打开手机，给孙拱辰留言：「你好好吃饭，该吃药吃药。我晚上尽量早点回去，我们好好谈一谈。」

　　孙拱辰没有回复。程青阡回到工位，以逃避孙拱辰为动力，逐渐投入工作之中。

　　方案姑且算是改了个雏形出来，程青阡自认可以交差。然而下午的会议还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新上任的领导姓闫，是个标准的中年老登，眉头永远皱着，一旦舒展，就代表他要轻慢人了。

　　闫主任相当磨人，把他从上级那里吸收到的官威变本加厉地倾泻在下属和乙方身上。对方案挑不出具体问题，他就质疑细节、质问态度，最后临时提出要去博物馆的拟建旧址进行现场踏勘。

　　连日阴雨，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真不知道现场能看出个什么。但未免被质疑态度，经理还是点了头，带着程青阡一行人，跟随甲方，前往博物馆拟建旧址。

　　旧址是一座荒废多年的清代老会馆，先前修复了一半，因为资金原因中止，地上散落着不少建筑材料。正值梅雨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朽木发酵的气息，青瓦屋檐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暗绿色青苔。

　　闫主任背着手走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大概他就是为了享受这种排场，才热衷于实地调研。

　　那位新来的林舒紧跟在闫主任身后。她刚从县城遴选过来，还在试用期，身上有仍未褪去的学生气，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看闫主任的脸色——因为她并不是擅长看脸色的人。

　　程青阡之前在设计院里见过那种极会看脸色的人，他们很少小心翼翼，而是能迅速投领导所好，达成多拿钱少干活的无敌成就。

　　程青阡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林舒显然也不是。她刚接手这个项目，就几乎代替了之前所有的对接人，一个人负责大大小小的杂活。

　　程青阡对她有亲切感，在她手里拿着文件和雨伞，同时艰难地打开单肩包、帮领导拿充电宝的时候，走上前接过她的雨伞，帮她打着。她慌慌张张说了声谢谢。

　　为了防止包包滑落，她的肩膀不自然地耸起。天光暗淡，就在她往后退着找光线的瞬间，鞋跟猛地踩在了一块松动的、覆满青苔的边缘石板上。

　　“啊——！”林舒惊呼一声，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后方坚硬凸起的石柱倒去。

　　程青阡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危险边缘拽了回来。因为巨大的惯性，林舒重重地撞在程青阡胸口，两人一起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怎么回事？”闫主任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扭身朝他们看过来。

　　程青阡正要解释情况，闫主任忽然露出一个皮肉笑容，说：“这是什么姿势，小程怎么还占上美女便宜了。”

　　程青阡一怔，完全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

　　林舒慌忙推开程青阡，说：“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多亏程老师拉我一把。”

　　闫主任冲她招手，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他，继而捡起地上的雨伞，检查了一下衬衣扣子，将领口和下摆整理齐整，将包包拉链拉好。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就在程青阡以为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的时候，闫主任忽然对经理说：“我听说小程喜欢男人，其实要我说，也未必，年轻人总喜欢干些离经叛道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程青阡耳朵里。

　　他的话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程青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经理也吓了一跳，对程青阡的性向避而不谈，打着哈哈，试图转移话题。闫主任却不配合，郑重声明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歧视同性恋，小程实力是很好的。”

　　经理赔笑两声，转着眼睛望了下程青阡。程青阡何其无辜，迎着经理的眼神，无话可说。

　　程青阡的性向在公司虽然不是秘密，却也构不成话题，极少有人讨论，更不会有人跑到甲方面前嚼舌根。闫主任会知晓程青阡的性向，一定是因为另一个圈子在讨论这个话题——这个圈子原本应该离程青阡很远。

　　荒谬感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程青阡感到一阵悲哀，一种深深的、透支了所有力气的悲哀。

　　考察结束时，已过了傍晚七点。闫主任严守纪律，不肯接受经理的宴请，一群人便就地解散。程青阡僵硬地站在经理身边，望着闫主任的车消失在视野里。

　　“咋回事？闫主任认识你？上午我问你是不是认识新领导，你说不认识。”经理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了，开始兴师问罪。

　　“我男朋友的妈妈是体制内的领导，社交应该挺广的。最近他们母子关系闹得很僵，可能大家在议论吧，免不了把我一起议论进去。”程青阡随口解释着，就像在解释别人的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把私事和公事混一起。”经理说。

　　程青阡心说，是他们要混在一起，不是我。

　　他疲惫地摆摆手，叫了辆车，想离开现实，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经理不悦地看着他，但到底没说什么。

　　然而，就在程青阡计划上车的时候，事务所老板突然打来电话。

　　“程青阡，你办的什么好事？马上来办公室一趟！”老板说完就挂了。

　　老板声音极大，经理也听到了，疑道：“怎么了，你不会捅篓子了吧。”

　　程青阡总有种被阴谋裹挟的不安全感。他无助地望着经理，说：“会不会又和我的性向有关。”

　　经理皱眉道：“你不会扯进什么烂事里了吧。”眼神里带着掩藏不住的疏离。

　　“我又不是烂人，能遇到什么烂事？”程青阡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总觉得荒唐。他坐上车，返回公司，去迎接未知的烂事。

　　老板平时对他客气，今天却脸色灰败，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攥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把几张纸拍在办公桌上。

　　程青阡走上前拿起文件。最上面是一封律师函，下面附着一组对比图。左边是“锦城苑”建筑可视化成果中的一张效果图，是他前段时间熬了许多夜赶出来的，右边则是某位不知名雕塑师尚未公开的参展作品。

　　效果图中，锦城苑下沉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座造型极具张力的金属雕塑，和右边雕塑师的作品一模一样。

　　“这不是之前，甲方那个王总监临时给我的素材吗？”程青阡心头一跳，“他当时一再强调这是他们老板亲自去外地求来的‘风水摆件’，必须放在视觉中心。”

　　“有证据吗？”

　　“……素材是用硬盘给我的，要求也是当面说的。”

　　老板痛苦地抓抓头发，“王总监那边的聊天记录很全呢！他当时只说了‘把雕塑换成金属的’！你自己看聊天记录！”

　　程青阡瞪大眼睛，握着文件的手指尖冰凉。

　　老板点了根烟，叹道：“这个雕塑师现在指控锦城苑恶劣抄袭、盗用商业机密，甲方大发雷霆，王总监把锅推得干干净净。”

　　荒谬感更加浓重。程青阡扯着嘴角发出一声笑，说：“至于吗？一个小素材罢了，而且这个雕塑师是谁？他要参加的是什么展览？听都没听说过。”

　　“所以啊！还不明显吗？这是在搞我们啊！”老板猛地提高音量，“甲方在借题发挥！”

　　程青阡嗓子发干，哑声道：“老板，我问心无愧。”

　　“我也问心无愧，”老板哼笑一声，“我没本事惹怒辰宇地产。”

　　程青阡心里一紧。他总是被冲在前面的钱玲攫取注意力，他忘了孙家姓孙不姓钱，他忘了辰宇集团姓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