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清台》醉不了翁

10、第 10 章 他竟然把孙

　　可能是被孙拱辰的阴暗神情震到了，程青阡当晚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孙拱辰的妈妈跑到了他老家，在小区门口拉横幅，请乐队现场演唱诋毁他的歌曲。小区里所有人都在围观，他妈妈又气又悲，哭得撕心裂肺。他看到之后，怒火上涌，掀起一张椅子，朝孙拱辰妈妈的脑袋砸过去。远处传来叫喊声，是孙拱辰姗姗来迟。他二话不说，扑上去，和孙拱辰扭打起来，打得对方满脸是血。

　　梦醒，程青阡一身冷汗，看了眼时间，才早晨5点。

　　他冲着朦胧的黑暗发了一会儿呆。确认自己已睡意全无，便支起身子，拿过手机，搜索孙拱辰的妈妈。

　　钱玲，退休前任省林草局副局长，升职前任过本市文旅局的一把手，全市文物工作划归在市文旅局管辖范围内。还曾任过本市住建局的副主任，在任期间搞出了响当当的成绩。

　　实话说，程青阡不认为钱玲会关注自己参与的一个区级小项目，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钱玲想收拾他，有一万种方法，并且不用亲自动手。

　　噩梦虽然醒了，冷汗却未消。程青阡捏着手机蜷在被子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焦虑、恐惧、不安、无助，种种内耗情绪找上门来，让他放松不下来。

　　他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也不知天是什么时候亮的，总之程青阡还是赶着平常起床的时间下床洗漱，动作慢吞吞的，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

　　孙拱辰生病了，正在狂打喷嚏。见程青阡出了卧室，他赶忙进去翻出自己的厚睡衣罩上。

　　“给你买了早饭。”他说。

　　程青阡走到餐桌边，既没有食欲，也没有关心孙拱辰的欲望。但他还是坐下了，打起精神吃东西，同时问孙拱辰：“你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儿？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淋雨吧？”

　　孙拱辰翻出感冒药喝了，躺回沙发上，背对程青阡，说：“去我高中逛了一圈。”

　　“什么？”程青阡无法理解。

　　“回我之前上学的高中逛了一圈。”孙拱辰生病后精神孱弱，虽然没表现出求和的意思，但也没像昨晚那样乱甩脸色。他吸吸鼻子，解释道：“我高中的时候很用功，不像你，周末在台球厅泡着，也能考上重点大学。我每天至少学习到凌晨1点，周末排满家教课，最后和你考了一样的大学。”

　　他又在怀疑人生了。

　　哪怕放在一天之前，程青阡也一定会及时劝解，努力将他从自卑的泥潭里拉出来。但到了此时此刻，还是算了吧。

　　“我很讨厌你和我比来比去。不过还是谢谢你买的早饭。”程青阡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去上班了。

　　天色阴沉，空气潮湿粘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了昨夜那场恶心会议，整个小组的人都开始唉声叹气。程青阡虽然从何晖那里获取了修改灵感，却也打不起精神，光标在电脑屏幕上无意义地闪烁，仿佛在嘲弄他。

　　正心不在焉地磨洋工，信息图标突然闪烁，市场部经理往博物馆项目群里拉入一个新人，说是甲方的新对接人，叫林舒，头像是妆容精致的自拍照，看样子是刚入职的女孩。大概是新官上任后，拉来的新兵吧。

　　程青阡对她有些印象，昨天的会议里，甲方领导喊了几次她的名字，嘱咐她记录好会议内容。

　　她此时进群，正是为了督办昨晚会上商定的事。她一二三四罗列得清清楚楚，要各项工作的具体工作人员把名字和联系方式补充在后面。

　　坐在程青阡身边的同事抱怨道：“什么东西啊，他们只对接经理还不够，还想直接对接我们每个人？怎么不累死他们呢？”

　　程青阡麻木地看着屏幕，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敲在表格里。他脑子里没想工作，想的是“钱玲阴谋论”。他打开搜索引擎，把甲方那边看得到的人名全都搜了一遍，试图找出他们和钱玲之间的联系。没能找到任何联系，他就觉得是对方手眼通天而自己信息渠道太过有限。

　　他快要神经质了。

　　他劝自己，钱玲已经说过，这回她不管了，任凭孙拱辰自生自灭。她其实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她的话可以相信。

　　退一万步讲，就算钱玲真的关注到了这个项目，想给程青阡使绊子，又怎么样呢？这么一点小事，和程青阡成长过程中遇到的麻烦相比，实在无足轻重，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怎么办怎么办就是了。

　　程青阡并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也从来不会自己吓自己。但此时此刻的他一反常态，相当焦虑，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他摔开鼠标，手肘撑住桌面，双手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身边的同事以为他在为方案发愁，苦笑着安慰了几句。

　　恰好这时，市场部经理火急火燎地从门外进来，说下午要再次和甲方开碰头会，大家全都一起。

　　本就郁闷的众人瞬间炸了，抱怨声此起彼伏，将程青阡淹没。

　　经理拍拍程青阡的肩膀，很不好意思地说：“方案最好下午就改个大模样出来。”

　　程青阡没说话。

　　经理又说：“他们也是被上级批了，现在不得不表现出一副紧张忙碌的状态，咱们只有配合他们演一下……”

　　程青阡问：“他们的领导，有没有问起过我？不是问我负责的工作，是问我这个人。”

　　经理愣了下，说：“没问过，怎么，你认识这个新领导？”

　　“不不不不。”程青阡慌忙否认，感觉自己像个蠢货。他坐直身体，说：“方案我有思路了，尽快改出来。”

　　形势逼人，程青阡午休时选择加班。他忘记点外卖了，又觉得去店里吃饭浪费时间，便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根鸡翅、一瓶酸奶，坐在电脑前凑合了一顿。

　　或冰凉或温吞的食物划过食道，没能带来任何幸福感。吃完后，他打了个嗝，全是烤鸡翅的味道。

　　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应当是吃饱了，可胃里不知为何有种空荡感，仿佛急需一碗热汤面。

　　他有心去楼下的面铺里吃一碗面，却又觉得这行为很傻缺——如果最终要去店里吃，他又何必跑去便利店买吃的？吃两份饭、浪费两份时间，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他想节约时间，简直有病。

　　手机忽地震动一下，孙拱辰发来信息，说家里不是有厚袜子吗，他为什么没有找到。

　　程青阡想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但还没来得及输入，手机又震动一下，是何晖发来的信息。

　　「我有两个好消息，一个和台球有关，一个和设计有关，你想先听哪一个。」

　　程青阡好奇心骤起，同时隐隐有些期待，因为他实在太久没听过好消息了。

　　「和设计有关的。」他回道。

　　何晖那边立刻发来一长段信息，程青阡怀疑他早就把两个好消息都编辑好了，只等程青阡回复，就立马复制粘贴。

　　程青阡不自觉地笑了一声，定神去看属于自己的好消息。

　　「最近霁安县划进主城，成了霁安区。那里不是有一条明代老街吗，政府规划了一个商文旅体项目，计划依托老街打造一个小镇。这个项目的EPC总承包方，是张橙他们家。他们有一些专项设计计划分包出去，这活儿特别适合你。如果你接下来，会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而且这活儿不麻烦，按部就班罢了，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

　　程青阡万万没想到何晖会给自己介绍工作。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到了他不敢表现出来自己的高兴。

　　「是哪些专项设计？我没有做过老街的相关设计，拿不出案例，能行吗？」程青阡谨慎应答，生怕给对方添麻烦。

　　「我既然拿来跟你说了，当然是能行。」

　　「我偷偷接私单？对方介意吗？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都是自己人。」

　　程青阡的注意力于是回到人身上。他盯着何晖信息里“张橙”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而且何晖直接对他讲人名，说明是他见过的人。

　　在哪儿见过呢？

　　程青阡琢磨了一会儿，想起来的刹那，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敲得啪啪响。

　　「张橙是那个男娘！」

　　何晖回了个流汗黄豆表情。

　　「你果然和他搭上了，我就说嘛，你知道了他的秘密，绝对会借这一点拿捏他。」程青阡说。

　　「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什么叫搭上，什么叫拿捏？大家都是朋友，这叫合作共赢。」

　　程青阡发了个“切”的表情。

　　何晖提议改天和张橙一起，约在台球厅见面聊一聊，程青阡答应下来，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另一个好消息呢？」

　　何晖于是立刻发来另一段长信息：「比起我这种半吊子，张橙是真的热爱台球。他和朋友一起开了个台球厅，不是你现在待的这种老式球房，是更看重运营的那种，功能和服务更全面。他们要开线上直播，需要一个有技术又有颜值的人，我一听，这活儿不是给你准备的吗？」

　　「两个好消息都是给我介绍工作啊！」程青阡有点尴尬，「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缺钱……」

　　「那这钱你想不想挣。」

　　「想……」

　　「我没有刻意给你找活儿，纯属赶上了，是你自己能力强、运气好。」

　　「确实，两个活都跟张橙有关。谁能想到一位男娘的暴露会利好我呢？命运好神奇。」

　　「你说得都对，但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谢谢何老板！你是我的命运里不可或缺的一环！等我挣到钱，一定好好报答你！」

　　何晖静了会儿，最后发来一个墨镜表情，紧接着又问：「方案改得顺利吗？」

　　「别提了，晚上又要开会，还要聚餐，我中午为了赶进度，都没好好吃饭。」

　　「那我和你说这么多，是不是耽误你进度了。」

　　「没有没有，其实我根本懒得工作，不然也不会看手机。」

　　「那你为什么不去好好吃顿饭？」

　　提起这事儿程青阡就觉得烦，快速把自己去了便利店、结果吃得很不舒服的事抱怨了一遍。

　　「你有时间在这里生闷气，不如赶紧下楼热乎乎地吃碗面。」

　　「那我不是白去便利店买吃的了？」

　　「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

　　程青阡叹口气，下楼吃面的欲望变得更加强烈，但双腿还是没力气动，后背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

　　有同事吃完午饭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工位边聊天，眼看就要各自投入工作。

　　程青阡更加灰心，总觉得自己此时重新下楼吃饭很愚蠢。

　　「去了吗？」何晖竟然发来信息追问。

　　「没有……还是算了吧。」

　　「看来你们楼下的面不够好吃。」

　　「谁说的？超级好吃，非工作日有人大老远跑来吃呢。」

　　「是什么面？」

　　「黄鱼煨面，别提多鲜了。」

　　「没吃过。」

　　「什么？？你怎么会没吃过黄鱼煨面？」

　　「我父母都不爱吃面，家里保姆从不做面。不过我吃过不少黄鱼的菜，香煎黄鱼最好吃。」

　　「黄鱼是黄鱼，黄鱼煨面是黄鱼煨面！」

　　将这句豪气满满的宣言发出去的同时，程青阡的上半身终于从椅子里抬了起来。

　　他似乎有了点力气。

　　「黄鱼煨面长什么样子？和普通的鱼汤面有什么区别？」何晖问道。

　　程青阡站了起来，终于将欲望化为行动。

　　「等着吧，我现在就去吃，待会儿给你直播。」程青阡配了个墨镜表情。

　　何晖发来一个笑呵呵的表情，跟他本人很像。

　　午餐高峰期已经过去，程青阡没等多久，就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黄鱼煨面。他给何晖拍了照片，收到对方质疑后，就“面的灵魂是汤还是浇头还是面本身”进行了几番讨论，最终没有得出结论，只约定了下次要请何晖来吃黄鱼煨面。

　　收到孙拱辰信息的时候，他刚刚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喝完最后一口鱼汤。

　　孙拱辰：「怎么不回信息？中午在忙吗？」

　　他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充分享受热汤带来的熨帖，瞬间陷入惊恐之中。

　　他竟然把孙拱辰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