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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要重新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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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宇现在不仅要终止合作,还要起诉我们,朝我们索赔。”老板掐灭烟,又点了新的一支,“我不希望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你懂的,大环境本来就不好,如果这件事成了咱们的污点,以后的路就更难了。”
老板吐了口烟,伸长脖子,在烟雾之中覷了程青阡一眼。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雕塑素材来自甲方,渲染出图的是你,提交源文件的也是你。只有把这件事定性为你个人的私下行为……我们出一份声明,我再去求求王总监……”
老板没把话说完,烟也没抽完,长长的香烟歪扭着摁在烟灰缸里。
程青阡看着老板浑浊的双眼,心里的屈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淹没纯净的心。
“我知道了。”程青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老板愣了下。他避开程青阡的目光,重新点了支新的烟。
“别抽了,很呛人。”程青阡说。
“……”老板只好又把烟掐灭。他很难过似的,抹抹眼睛,说:“反正在社会上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霉。对不住啊。我也不是什么追求公平正义的圣人。对不住。”
程青阡将文件放回桌面,轻轻抚平被他攥皱的地方,低声道:“对方说不定就是冲我来的,是我对不住公司。”
老板双手扶着扶手,蹭地坐直身体,“冲你来的?你干了什么?”
“我半点错都没有,就像您说的,突然倒了霉,就是这样。”程青阡咬了咬牙,继续道:“对方也不见得真在我身上花心思,也许只是提起我这个人,表达一下对我的厌恶,那些想巴结他们的人,就会想方设法给我找麻烦。”
老板一脸错愕地看着程青阡,说:“你不像给自己惹麻烦的人啊,你到底干什么了?”问完之后,他立马后悔了,摆摆手道:“我随口问问,你不用告诉我。”
程青阡真就不答了。他心里很冷,很想烧点什么东西,把火烧得旺旺的,烧出一身热汗,烧得所有东西都变成灰。
“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老板忽地叹了这么一句,拾起桌上的文件,又轻轻放下,“我明天再去探探口风,到我这个年纪,别的不会,装孙子还是会的。你别急,先照常上班,咱们后面再商量吧。”
“谢谢。”程青阡没当真,知道老板只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对他本人的体谅和喜爱,愿意说这么一句缓和的话。
“我接受一切结果。您说得对,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程青阡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他跟老板告别,回到工位,端走了桌上的一盆多肉。
那盆多肉是他刚来到这个城市、刚租好房子,和孙拱辰去商场采购生活用品时,随手买的。
虽然是随手买的,但他养得很用心。现在要离开了,他也先把它带走。
坐在公交车上,程青阡把多肉搁在膝头,指尖摩挲叶片边缘,心想,下辈子能做植物就好了,植物没有阶级。
阶级。在老板说出这个词之前,程青阡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他总是从个性和情感层面考虑问题。
他知道钱玲有权有势有人脉,但他很少去想权势和人脉本身,他总是在想钱玲这个人。她冷酷、傲慢、说一不二。她有一万种方法收拾程青阡,但她如果懒得收拾,表现出一种近乎沉寂的冷漠,在程青阡看来也属正常。
他压根没意识到,钱玲的做法从来都不是关键。即便钱玲不做任何反应,她背后的权势和人脉也是活的,足以让博物馆项目的甲方领导知道“钱局长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在和一个叫程青阡的建筑设计师谈恋爱”——这是程青阡构想出的礼貌版本,事实上他无法想象这件事在他人口中如何被定性。
也正因为他只考虑人,不考虑势,所以他完全忽视了孙拱辰的父亲。他有更多理由仇恨程青阡,有更便利的方式逼他离开,只是他从没有站到程青阡面前,也极少出现在孙拱辰口中。他擅长隐身,而程青阡傻乎乎地配合了他。
在他沉浸于和孙拱辰的感情问题时,一张舆论和利益的大网早已悬在他的头顶。这张网的力量,甚至大过了织网的人。
这一切如果早点发生,也许程青阡会怒不可遏、奋力抵抗。可它发生得有点晚,晚到了程青阡不觉得遗憾,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孙家,让他明白什么叫做,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走下公交车时,雨下得更大了。雨幕像一道厚重的铁网,将整个城市死死罩住。
程青阡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浇在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凉透了心口。他觉得自己太狼狈了,满身都是权贵的烂泥。他像个游魂一样回到散发霉味的老式小区。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孙拱辰穿着厚睡衣,蜷缩在床上刷手机。看到程青阡回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略带鼻音的沙哑嗓音问了一句:“今天不是没去台球厅吗?怎么这么晚?”
程青阡没有换鞋,把多肉重重地放在玄关柜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看着床上那个曾经让他心甘情愿跟随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张精致的脸,此刻在程青阡眼里,竟有种金钱催生出来的矜贵。
“我要辞职了。”程青阡开口,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孙拱辰刷手机的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他,“辞职?你不是说你们事务所是神仙事务所吗?为什么突然辞职?”
“因为你爸,你妈,和你。”程青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过参与那么几个案子,其中两个都在你爸妈的势力范围里。”
他大概把今天发生的事讲述一遍,一边讲,一边震惊于自己的耐心。他心想,他是真的要离开了。只有离开的人才会这么有耐心。
孙拱辰听得目瞪口呆。他原本灰暗的眼睛缓缓放大,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信息。
程青阡站在原地,安静等着。等孙拱辰的关心,哪怕有一丝一毫也好。关心他的狼狈,关心他的委屈,关心他发丝上滴下来的雨水,关心什么都行。
他没有等到。
“他们疯了吗?!”孙拱辰从床上弹起,脸色煞白,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眼眶通红,怒道:“他们根本不爱我,他们在惩罚我,在报复我!”
程青阡安静站着,低头看了眼时间。
窗外的雨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屋里的除湿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在孙拱辰长达三分钟的、歇斯底里的控诉和自我怜悯中,他没有半句话提到程青阡。
在这份亲密关系里,他是永远的、唯一的受害者。他反抗父母是为了证明自己,他痛苦是因为父母在惩罚他。而程青阡,不过是他这场宏大叛逆期里的一个道具、一个观众。
一旦道具受损,观众离席,他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阿辰。”程青阡唤了一声。
孙拱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脸上还挂着委屈和崩溃的眼泪,
“宝宝,我们走吧,好不好?我们去别的城市……”
程青阡叹口气,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掉了。那感觉就像他在泥沼里挣扎很久,拼命想要拉住那个陪他掉进来的人。但他突然发现,那个人根本不想出去,他只是在泥沼里舒服地躺着,一边哭喊着泥巴弄脏了他的衣服,一边指望着你用血肉之躯给他垫脚。
程青阡不会给任何人垫脚。
他拉开衣柜,扯出一个黑色的行李袋,塞进几件衣服。
孙拱辰看到这一幕,终于冷静些许。他冲过来,一把按住程青阡的手:“你收拾东西干嘛?”他这时候注意到程青阡的狼狈了,问道:“你淋了雨?赶快洗个热水澡,别像我一样感冒了。”
“这里是我租的房子,孙拱辰。”程青阡甩开他的手,拉上了行李袋的拉链,“念在你生病了,我今天不赶你走,我自己出去睡一晚。我给你一天时间,希望明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消失了。”
“你说什么?”孙拱辰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恐慌,他试图去抱程青阡,“宝宝,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程青阡躲开他的拥抱,轻声道:“五年了,从大四到今天。我曾经真的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就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但今天我才明白,我们之间最大的坎,根本不是你爸妈。是你。”
程青阡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包容,也没有了这两天的嫌恶,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淡漠:“你不爱我,就像你爸妈不爱你。”
说完这句话,程青阡心里有股得意。五年的交往,足够他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刺痛恋人的心。
果然,孙拱辰被他这句话伤得钉在原地,哀求的姿态刹那间收了个干净。他绝望地注视程青阡,两手握成拳,在身侧微微发抖。
程青阡不再理他,推门离开。
楼道里穿堂风夹杂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冷得彻骨,却也让程青阡的大脑更加清醒。
他拎着行李袋、抱着一盆多肉,走进雨中。
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感情,身上的债倒是很坚固,等着他按时打款。但他仰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到一阵轻松。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
去他妈的阶级,去他妈的爱情。
他要重新做回程青阡了。